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在一个古镇任教时,旧庙改建的教室只在前面有两个木格子窗户,没电扇。学校不放暑假,夏天热的时候,教室热得像蒸笼,坐不住,我就带学生去学校旁边的小树林上课。树荫下不仅凉快,而且寂静,少有人打扰。只有一个人经常远远地站着看。
他是附近村的村民,身材矮小,头大,没一根头发,腿有毛病,走路一歪一歪。右臂弯曲,手掌蜷曲,不能动,只有左臂能像常人一样活动。走到哪里都背着个粪箕子,没见他拾过粪,只是摆设。他经常从校门前经过到前边镇上游荡,各单位各铺户都熟悉,学校的校长老师都认识,偶尔见面也打个招呼。他身残,但不自卑,自尊心特强,健谈,跟人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有人故意逗他,跟他闹着玩,他一概置之不理,或者正色制止,说一句“憨样子的”,摆出一副长者姿态,让人看着好笑。因为是单胳膊,人们见面都称呼他“老单”,明显的不尊重,他也不在意。时间长了,我也叫他老单,偶尔与他交谈,问他点村上的事,感觉与常人没什么区别,从不说不尊重他的玩笑话。他也尊重我。
老单虽然站得远,但神情专注,听得很认真,课间休息时,偶尔凑到我跟前,问些与讲课有关的问题,比好学生理解力不差。有时还给我提教学建议,也比较中肯。他让我想到:“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同时给你打开一扇窗”的说法确实有道理。
文化大革命中,村上斗当权派,他办了一件让别人看来算是壮举的事。
造反派召开群众大会斗老书记。主持会的头头让人们上台揭发书记的罪行。有人为了表现积极,说了些不实之词。不管说什么,都会引起全场响应,义愤填膺,口号声不断,多么苦大仇深似的。他不跟着喊,只是站在一边看。后来,一个历来表现不好,被书记多次批评处理过的人上台揭发,说他有一天在书记家院墙外路过时,听见书记在家里跟人商量往台湾逃跑。明显地胡说八道,竟然也有人喊“打倒”,喊“罪该万死”,也有人暗笑。在当时那种形势下,没人敢制止。老单却说话了,他远远地大声喊:“没有的事!你往台湾跑差不多!”胆大包天。所有参加会的人都惊呆了。
经历过十年浩劫的人都知道:在那事事上纲上线的阶级斗争年代,老单这两句话是典型的反动言论。说他破坏大批判、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扣上一个“保皇派”的帽子算轻的,打成“现行反革命”也不是没可能。在场的造反派头头可能觉得那人讲得确实离谱,老单又是残疾人,没怎么怪罪他,算是他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