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的一天下午,我和刚会走路的媛媛把老婆送到车站,回来时忽然飘起了毛毛细雨,可能着了凉,夜里她突然发热。我找出体温表一量觉得问题不大,跟以前一样给她喂了感冒冲剂,还特意把一条湿毛巾敷在她脑门上。
谁知到了凌晨两点多,温度不仅没有退下去反而蹿到了41℃。我一看不好,慌忙把她抱起来,放到绑在自行车后面的幼儿座椅上。往东三四里有家私人小诊所,我来买过两次东西,只知道主人姓伍,五十出头。附近的人都叫他伍医师,称他老婆为伍师娘。他租了两间房,前面出诊后面卧室。伍师娘不懂医,平时负责伍医师的饮食起居,闲下来帮着里外照应照应。
路上我无意中回头看了看,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媛媛头仰靠在小椅把上,小脸朝天,双手弯曲张开着像鸡爪子似的伸在半空中!下车再一看,只见她翻着白眼珠子,大小便失禁,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我吓得手脚发软,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好一会才左手抱着她,右手推着车子狂奔起来。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我不问不管深一脚浅一脚向前拼命地跑,一路水花四溅。跑着跑着,我嘴不由己地大喊了几声,救命啦!救命啦!
可是除了引来远处几声或高或低的狗叫,四周寂静得可怕。
到了诊所前,我右手一松,任由车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拍开门,伍医师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探出头,一脸的惊讶。听我结结巴巴说清来意,他马上拉开门让我们进去,然后穿着薄薄的睡衣给媛媛量体温,又扒开她眼皮看看。
量过体温,伍医师说我先给她打一针退退热,你赶紧去医院。打完针,他用棉球蘸足了碘酒小心翼翼地在媛媛的脑门上擦了又擦,说,你快走吧。看他不肯收治又表情严肃,再看看怀里一动不动的媛媛,我更加六神无主。
这里靠近郊区,大白天出租车都少,而且来得匆忙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所以想叫大哥带点钱再用摩托车送我们去医院。见桌上有公用电话,我便抖抖索索摁下一个号码,没想到打错了。稳了稳神再打,终于传出大哥迷迷糊糊的声音,我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我带着哭腔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最后约好了在大路旁的一家饭店门口见面。要走的时候才想起来两样钱都没给,腾出手刚要掏口袋,伍医师却用力将我往外推,说,算了算了,你快些走吧,越快越好。我来不及客气,转身就走。到了外面还想把倒在地上的车子放到墙边,伍医师一见喊了起来,好哥哥,你快走吧,这里交给我了。记住了,要经常喊喊她,睡着了不好。
我一惊,赶紧一边小跑一边喊她的名字。还好,听到喊声她会慢慢睁开眼,可怜巴巴看我一下,然后又慢慢闭上······
一直到晚上六点钟,该死的温度才降到正常,并且很稳定。看到她又恢复了活泼可爱的样子,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肚里。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再加上做了点小措施,否则有什么后遗症就难说了。像脑子烧坏了,耳朵烧聋了都不稀奇。
他说的不假。我一个同事的女儿就因为小时候发热,把人中烧成明显的酱褐色。小姑娘越大越自卑,整天呆在家里不肯出去,后来做了植皮手术才好看多了。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好多事也跟着渐渐模糊起来。但,这段经历却还是那么清晰,每当想起,心中仍然充满了后怕、庆幸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