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里南于我的记忆里,格拉斯格力这个地方是跑不掉的,四年的时间里,差不多一年是在这里度过的,所以当再一次走过格拉斯格力这个地方时,心中的涟漪就没有个停歇了,一波一波的如浪涌在心头。
穿过那些熟悉的小路,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街道。那些曾经的事,曾经的人,就都跑出来,跑到我的记忆里喧嚣起来。我的记忆里就热闹起来了,我又不得安宁了——当年赤着脚满街跑的孩子,现在都在干什么?我镜头里那个大眼睛的小女孩现在一定亭亭玉立了吧。那个女教师每天早上还在渡口等船吗?那个伫立在黎明的霞光里,身躯伟岸的用一口流利中国话向我们打招呼的汉子,还能遇上吗?他曾经在中国科技大学学习六年,现在在哪里?也不知向他的舅舅——这个地方的“干部”,传授孙子兵法传的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坐在清晨薄雾里“调戏”我们的少妇是否还记得我们的窘迫?我却依稀记得那个屋檐下门廊里传出来的朗朗的笑声和略带得意的稍含促狭的笑脸。还有那些黄昏里坐在木板屋前小憩的人,还记得我们之间那些热情的问候吗?那个三任丈夫十一个孩子的中年妇女又有没有新生命让你抚育?噢,还有,还有,格拉斯格力那个度假村,静静的黄昏,晚霞,沙滩,椰林,清清的河水,围拢着的森林。坐在草亭内,躺在沙滩上,小憩一会,一任晚霞点染幻想,那是个安静的连梦都不起波澜的傍晚。还有那个晚上的狂欢现在还有吗?那些细腰的少女,狂热的舞蹈,如蛇一样扭动的身躯,那种热情能燥动人的灵魂。
一路的回忆带我穿过这个小镇,在镇外的山脚下有我们的一个基地。
站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大院子里空荡荡的,曾经一百多人的闹热,如今只剩得十来个人的萧瑟。无复当年那种热闹的场面,河畔的长廊不见了,变成了草地,那些长廊下的吹拉弹唱,棋摊,闲谈也随之变成了虫鸣蛙叫。勾鱼台,洗澡池,也都归于河水了,水面也恢复了平静,静静地流去,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什么。好在还有几个老朋友,予我的记忆一点安慰。
院子里走一走,我住过的那趟房子门窗紧闭,上面的灰尘让人有荒废之感,这得多久没人住了。
我工作过的地方野草没膝,很多设施没在了草里,不禁佩服起大自然的力量,一年多的荒芜,人类的许多痕迹就被淹没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遍寻不见。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接待我们的人,只有牟经理的那条狗跟着我们转了转,看看没有什么新鲜事,又不知跑到那里去了。这也是我的老朋友,惜乎几年不见生疏了不少。
牟经理是我很佩服的一个人,我佩服的不是他的领导才能以及对工作的掌控能力。我佩服的是他的艺术气质和对生活的态度,他是我见过外表上最具汉气的人,方头,大脸,宽眉,大眼,身躯粗壮。说话瓮声瓮气,是我印象里项羽,张飞一流的人物,和他相熟以后,曾开玩笑说:请他演项羽,不用化妆。他报以大笑。其为人也颇豪爽,起初我以为他是个粗线条的人,为人豁达,对一些琐事一定不放在心上,接触以后却发觉他又是个心很细的人,那年回国的时候请他的员工帮着做几件工艺品,他电话安排后又怕不妥,又亲自到现场交代一番。让我颇为感激,他确是个心细的人,并且很有耐性这一点和他的外貌不符合了。第一印象观人,有时确实不很准确,孔子说的好,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苏里南盛产木材有很多稀世的好品种,蛇纹木就是其中之一,顾名思义,如蛇皮一样的纹路,金黄的,暗红的,真是漂亮,木质也好入水即沉,比重胜过小叶紫檀。是做工艺品最佳的材料。
我每次过去牟经理都拿出他做的那些手工艺品给我欣赏,花瓶,烟缸,笔筒,金鸡独立的鹤,回头望月的鸟。惟妙惟肖,真是漂亮,那手艺还有想像力不逊于木雕大师。
苏里南修水库,淹了很多树木在里面,时间久了被虫蚁弄出了许多孔洞,牟经理见着如获至宝,操起斧锯刀凿一顿的切削修饰,一座山就出现了,山上羊肠小道,凉亭,平台,悬崖,峭壁,山洞,乱石仿佛中国山水画中的青山挪了出来。于我那是庞大的工程,可是在他手上却驾轻就熟了,一点一点地雕琢,一点一点地修饰,那耐心与感觉真是让我钦佩。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他懂得取舍,该留的决不放弃,该舍的再好看影响大局也要舍去。他让我觉得选错了行,可以搞工程的人很多,一个好的艺术家却很难得。
他又是个很会生活的人,于花鸟虫鱼都很在行,屋内戏水的鱼,屋外啾鸣的鸟,门前翻波的锦鲤,栏外闹浪的金刚鹦鹉。能把平淡的生活玩出花样。这些尚不足尽兴,又弄了一条狗——巴西獒,据说是世界几大名犬之一,适于争斗。于我的理解应该是很凶恶的。这条狗身躯确实伟岸,样貌也很骇人。一身的条纹,和前些年流行的名犬圣版纳有点相似。可是撒起娇来却像一只小猫样,大脑袋贴着你围前围后的摇着尾巴。牟经理很娇宠它,办公室里的大沙发成了它的卧榻,我每次去坐在沙发上它就过来伏在你的身上撒娇,这么大个个子撒起娇来怎么都觉得不相称。每次都是牟经理抄起家伙它才恋恋不舍的夹着尾巴跑出门去。
那时这个院子里有很多狗分成了好几帮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好像黑社会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狗吠声大做。人气之外犬气也颇盛。
如今这院子的冷清确让我有些伤感,想起那时的热闹仿佛就在昨天。楚河汉界,跃马纵车,挺兵杨象,与人对弈到后半夜,被暴雨隔在长廊里。
月涌星飞的夜晚,勾鱼台响起的二胡声,那些弥漫在夜空里的欢快,伤感,悲怆,让人心神不定,百感交集,勾起……?惹来……?
还有勾鱼台边上的那片金色的沙滩及沙滩外的树林,树林中的那片小竹林。一直在我的心头徘徊。竹篱茅舍的清幽总是在诱惑着我,让我放不下。
栏外沙黄竹海清,江上风平水波轻。
懒拥残生图一梦,逍遥尽在不言中
最舒适的时候就是黄昏时裸着身子躺在沙滩上,半截身子在水中,沙滩的余热,夕阳的余晖,飘过水面的清风,让人昏昏欲眠去。亦或弄个吊床在林中,悠然自得,岁月就在吊床的悠悠中悠悠而去。
可是如今就站在这沙滩的面前,却有物是人非之感,勾鱼台不见了,一片荒草挡住了去路,也没有戏水的人,静悄悄的,那荒草就蔓延上心头,心就荒了,人生总是相见不如怀念。
站在河边看河水缓缓流去,水面平静得如无梦的夜,一点涟漪都没有,仿佛不再流动,可我的思绪却不同,如波澜的海。就越发觉得那水面平静得让人害怕,不可测。忽然就想起了那两条被河水吞噬的年轻的生命,如尚未绽放的花蕾,如此年轻就轻易的挥霍了生命,唉,生死真是瞬间的事。
我常常的惊诧于苏里南的鱼类。我总觉得像苏里南这样的国家,灿烂的阳光,温润的空气,热烈,奔放是其特点。和暴躁,狂怒不沾边,那应该是高寒地区的特性如我的故乡。可是这里的鱼类却暴躁得让人不寒而栗,外表如何且不说,都有牙,那满口的利齿,夺目耀眼——食人鱼,酷比,铁甲鱼。一张嘴,牙如刀,让人胆寒。人若溺毙水中很快就会残肢断臂,骨肉分离。好怕人的场面。这河里常常能钓到这几种鱼。
对岸的沙滩上,绿林里人影晃动,那又是一个美妙的回忆。那个如部落样的地方并不大,来回不用半个小时就能走完。却如世外桃源般祥和,简陋的木板房,高高的椰子树。砂石的土路面,没有多少现代的气息,如汽车,洋楼,大理石的广场,摩登的百货大楼,灯红酒绿的歌舞厅,这些都不见。可是那种自然的风貌却总能让人心安稳,不澎湃,不激扬。到处都是绿树,青草。触目尽是苍翠欲滴,饥食蕉,渴饮椰,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都言深山出俊鸟,僻野美女多。我始终不信,总以为西施,郑旦,是个个例,褒似,貂蝉也只是传说。不过这里却验证了那个关于俊鸟的传言。让人不由不信。
那个绿荫小路上如黄鹂般轻盈的黄衫少女如今出嫁了吧,不知谁有幸得此尤物,不知她是否知道当初如何惊艳了我们的双眼。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美,很多词汇,如人间少有,仙子下凡,好像都对又好像用的太滥了,到觉得平常了。于她似都不妥。
半世的“逍遥”,我见识过很多美女,却很少有如此让我感叹的女子,一句话“罕见”吧。我的同事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也被这小女子惊得如蜂蝶见花般没了风度。
细如柳枝的身材却不是瘦骨嶙峋,眉目如画的清秀却无关粉黛。南美女人特有的凹凸在其身上更显淋漓。细瘦里的圆润,苗条下的丰满。
小面初桃锭,细腰新柳枝。
只在深山里,未染轻尘风。
无人不喜欢美女,那种诱惑胜过一切,现在想来心里依旧有种萌动的感觉,无怪乎多少人倒在美女的裙下。
相熟的朋友到对岸买了些柚子回来,三块钱一个,按现在的汇率换成人民币也就两块多吧。红心黄皮,金光闪闪的。吊人的口味,想着就垂涎了。这又让我想起了对岸那个小果园,还有果园的主人,那个园丁——一个腿有残疾的汉子。
那是个独立于一隅的果园,远离人烟,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一条草踏出的小路,一个小小的木板房,板房旁一个小小的果园,几颗柚子,几颗橘子,还有几株菠萝。门前一条长凳,树下几只小鸟。
房门总是敞开着的,里面空旷的一目了然了。大可不必担心主人不在,想买什么果把钱放下,自己去摘,彼此之间的信任,让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世,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清白的世界,清白的人间。
我曾和朋友去过几次,那个黑黑的汉子少言寡语,只是做事而已。交了钱自己去摘,很简单的交易。有时他不在我们就把钱放下,依旧是自己去摘,那时更便宜柚子一块钱一个,在国内时多是白心的,干巴巴的,吃不上一瓣就倒牙了,这里却是红心的,水灵灵的,酸甜适中,我能吃上一半。真是好吃。
我曾经写过一点关于这个果园,这个汉子的文字,那时我就觉得这地方有禅意,这个汉子也让我觉得是个有来头的人。觉得他或许不知道禅是什么,可是那一点都不重要因为他本身就是禅。如今我还是这么认为的。
站在苏里南河边,有很多浮想,浮想里有很多朋友,在孤独的日子里伴我很长时间,那些交情让我怀念。现在却都不在眼前了,哈尔滨的几位哥们,西安的两位好友,大连的几位朋友。常常的在我回忆里出现,总想着有机会去探访,再续前缘。以感谢他们给我的回忆。也但愿我在他们的记忆里。不管是好,还是坏。
一七年五月于苏里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