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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雪冰印象 - 熊荟蓉

来源:作者投稿  |  2017/4/20


一个人,一件事,搁置久了,这个人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与他相关的事也像只在梦里出现过。可是,也许就在刹那间,因为一丝极小的触动,这个人就活生生地如在眼前,他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都那样真切,仿佛不曾历经岁月的洗礼。

对雪冰的记忆就是这样破空而来的。清晨打开手机,一行短信跃入眼帘:我已被武汉一中录取,即日将启程前往。是雪冰昨晚发来的。我为他欣喜的同时,对他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诉诸笔端竟不能了。

雪冰是我的学长,我们的友谊是从师范开始的,都是爱好文学的青年,文学社让我们相识相知。我们曾一度以兄妹相称,毕业后不好意思再叫,改为直呼其名。那时侯,每天晚饭后,我都会携一本书,来到绿色的草地上散步。我几乎总能碰到他——雪冰,同我一样,伴着书散步。我们相视一笑,有时交换一下所带的书,有时谈谈新写的诗,也有时会闲聊一部刚看的电影或者班级发生的趣闻。那时候,天总是很蓝,草总是很绿,我们的谈话总是云淡风轻的。我当时正沉浸在舒婷、北岛的云天雾海里,对琼瑶和席慕蓉亦心旌摇荡,加上多愁善感,所以文思泉涌,泛滥成灾。他常用欣赏的眼光打量我,说的多是鼓励的话。他也写诗,只是每一首都如凤凰涅盘,无论从选取的意象还是表达的主题都太凝重,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我心里并不喜欢这种风格,嘴里还爱打趣他,他不急也不恼,说我这小丫头没有忧患意识。其实他只比我大一岁,可能是因为忧患太多,竟过早地拥有了很深的一道川字眉。

记得有一次他病得很重,近一个月未到校,我惶惶恐恐,终于在一个周末乘上了去乾驿的车,当我摸索十几里土路来到他家时,他高兴得提着我的双臂把我旋了三圈。黄昏时他带我去湖畔散步,那湖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湖面很开阔,湖岸丛生着芦苇,时有鸟的翅膀掠过。我疑是流落到了荒岛,别有一番野趣。他给我讲他童年在这里划船的故事,让从不涉水的我感到特别新鲜。我给他读我的新诗集《美丽的谎言》,他听后只说了一句:“当你说这是美丽的谎言时,我在想,这是否又是一句美丽的谎言。”

凉风习习,余晖脉脉,我们享受着重逢的喜悦,乐不思归。回家时,他母亲正守着微凉的饭菜发愁,见了我们竟没有责怪半句。看得出,她很喜欢我,晚上睡觉,她一直把我的双脚搂在怀里,害得我动弹不得。我知道她一定误会了,男孩女孩相好,不一定非要走进婚姻那扇窄门哪!

今天我仍然庆幸我们的故事没有落入俗套,因为爱的烟花只会绚烂一时,而友谊的芬芳却会萦绕一生。有时候,在薄凉的人情中辗转翻覆,想起远方还有这样一个友人,这样一份浓如血清如水的情谊,我心里就平添慰藉,并且重新获得生的勇气。

一别十五年,其间只见过两三次面。他女儿十岁生日那天,我来到他的新单元里,他有一间真正的“书巢”,满满三个书架,近万册图书,除文学书外,哲学、自然科学的书也不少,仅工具书都有几十种。他告诉我这么多年,他不沾烟酒,不染牌习,只对书的迷恋从未改变,买书是他个人最大的开销。我打量着这些书友,是他们陪伴他走着一段又一段人生旅程,不禁感慨万千,无意识地用手摩挲起来。他以为我对这几本情有独钟,慷慨地说:“喜欢的都带走,书应该属于爱它的人。”那天客厅里麻将声声,我俩却在书房里谈书话书。他的好友水新进来说:“你们怎么还没长大!”现在想,长大的标志是什么?大概就是明确了金钱的概念,通晓了世故人情罢。于此,我愿意永不长大,因为这世间一定有比金钱更可贵的东西,譬如书,譬如友情。

后来各自有了手机,我们似乎可以随时沟通,可事实上我们交流并不多。节假日问候一声,有特别的事情交代一声,多以短信的形式。有一晚,我独自一人,万般无聊,随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又是夜阑无语时,弦断有谁听?他大约是被这庄严的文言词句唬住了,急切地回电问我有啥烦恼,他能否帮忙。我笑了,为自己的小女人情怀,也为他的大丈夫心地。真的,我一直生活得很幸福,至少在别人眼里。愁和恨都是寻觅出来的,来无影去无踪。难得的是还有人把我的闲愁真当回事。

此刻想起他来,当年伯牙的“洋洋兮若江河,峨峨兮若泰山”的琴音如在耳畔,非高山流水不能形容他的人品文风。他有一块无意蓝而自蓝的心幕,始终保持着一份干干净净的庄重。他是书生中的书生,朋友中的朋友。他曾说武汉一中是个学术氛围很浓的地方,我惟愿那是一块净土,能栖息他率真的灵魂。

离别之际,我并不忧伤。因为多年来即使是在相隔不远的两个小镇,我们也是聚少别多,但从未觉得情谊的疏淡。古人云:天涯若比邻。我想真正的友谊应该就是这样,不染时间的风尘,不畏空间的隔膜,只有淡淡的,淡淡的深情永相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