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乡多年,除了亲人,能让我记住的人不多,胜勇嫂就是其中一个。
我们是邻居。按辈分,我该称她为婶的,但一开始就这样叫,习惯了。
她第一次来杨委叔家相亲时,我还是个吃鼻涕的小毛孩。院里的大人小孩争着想看她长啥样,在门口推来挤去。我站在最前面,后面的一推,我一头扑进屋里,哭了。胜勇嫂赶紧过来拉起我,帮我拍掉衣服上的灰,还给了我两颗水果糖,然后向着门口,略带羞涩地招呼大家:“都进来坐嘛,客气啥?”
这下,看热闹的反而不好意思,都笑着走开了。
结婚那天,有人存心想把杨委叔灌醉,好闹洞房。新郎不明就里,大口大口地喝,眼看就要醉了,可后面敬酒的还排着队呢。胜勇嫂心疼了,怕喝倒了自己的男人,几步赶过来,夺过杨委叔手里的酒杯,对大伙说:“他酒量小,真的不能再喝了!我本来不会喝酒的,但为了大家伙高兴,我全代他喝了吧。”说完,胜勇嫂顺手取过一个土碗,倒满红薯酒,捧到嘴边,头一仰,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不一会儿,胜勇嫂头上冒汗,脸成酱紫色,扑通一声便往后倒了,接下来,大吐特吐。隔壁家的小狗吃了后,眼睛发红,走路也摇摇晃晃的了。
胜勇嫂人如其名,农村女人号、哭、骂等诸般手段,她从小耳濡目染,无师自通,而且运用得十分出色。她骂起人来绝不会有半句重复,荤的素的轮番给你端上来,听得老光棍憨笑,未婚女人脸红,毛头小伙子乱想。哭起来,则更精彩,一唱、一顿,一叹,再一叹,那腔调、音色跟唱戏的差不了多少。
那时,土地刚承包到户,家家户户都比较穷。因为穷,村里时有偷鸡摸狗的事情发生。杨委叔家的瓜果、菜蔬种得特别好,不时有小偷光顾,因而时常听到胜勇嫂的哭骂声。一次,她家留着过年吃的一只大公鸡被偷,胜勇嫂跳着一双脚骂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哑了声,好几日后才恢复。现在想来,那时经济尚不宽裕,杨委叔又不甚顾家,里里外外全是胜勇嫂一个人操持,压力真是山一样大。她的哭与骂,恐怕不仅仅是捍卫自己的利益,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压力和委屈吧。
胜勇嫂矮小、脸圆、眼大、腰粗。杨委叔恰恰相反,又瘦又高、稀眉小眼,两人可算是绝配。小时候,我感到最有意思的事就是看他们两口子打架,那才叫一个精彩。高个子男人使出吃奶的劲,最多也只能和矮个子女人打个平手。两人你抓我撕,一忽儿男的按着女的揍,一忽儿女的骑着男的打,从屋里一直翻滚到院坝里,到最后往往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果这时候谁去劝架,两口子反而会纠缠个没完没了。他人干脆听之任之,两人渐感无趣,自会罢手,然后一起做饭吃,吃完饭,啥事也没有了。
穷就穷吧,偏偏杨委叔还好赌。有一回,杨委叔没有赌资,偷了家里本来不多的粮食去卖。这还了得,开始是胜勇嫂一通臭骂,然后是两人对骂,再后一个摔碗,一个扔盆。看看再也没有可摔可扔的了,两人就动起手来。只见胜勇嫂憋足了劲,双手箍住杨委叔的腰蹬蹬蹬一齐后退三步,立定,继而脑袋抵着杨委叔的肚皮,一鼓作气往墙壁上顶去,顿时撞倒了那面竹篱墙……事后,胜勇嫂照例到我家来哭诉她的不幸,所不同的是,这一次竟然呜呜地啜泣了大半夜。最后在我的床上睡着了。这时,我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挺可怜的。
自那以后,杨委叔有所收敛了,偶尔还出去打打小工。
男人不在家,一个妇道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养蚕看猪,还有田里地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扛,从无半点怨言。让他最烦的,就是那些想打他主意的光棍无赖。
村里的杨家很有势力,家族中的杨霸是个不务正业的家伙。杨霸虽有老婆,见有机可乘,就想占胜勇嫂的便宜。他一边牵着牛在路边吃草,一边偷看在地里埋头锄草的胜勇嫂。胜勇嫂的奶子特别大,这时胸口朝下,又无奶罩罩着,大半个奶子就露了出来。杨霸吞了吞口水,淫邪地说:“好大!好白!”见胜勇嫂假装没听见,杨霸又反复挑逗,这下就彻底惹恼了胜勇嫂,冲上前去,突地扑倒杨霸,掏出奶子来,硬要往他口里塞,杨霸赶紧别过头去。胜勇嫂趁势站起身,冷不防抬腿往他交档处就是一脚,说:“畜牲,滚!”在众人的嬉笑声中,杨霸满脸通红,捂着下身,灰溜溜地牵着牛走了。
杨霸家的那条狗跟它主人一样,极其凶悍。大老远听见人的脚步声,定会一路急奔过来,狂吠不止。
不幸的是,我每天上学放学必须经过那里。自从被狗咬过两次,父母去交涉无果后,路过杨家时,我手上就多了根树枝或棍子。即便是这样,也难免被恶狗追着跑。
人们恨透了这条疯狗,但都忌惮杨家兄弟,敢怒不敢言,更别说我们小孩了。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这天一早,胜勇嫂要去邻村,正好和我同路。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眼着。刚到杨霸家的菜地边,那畜生就气势汹汹地扑来。此刻,我俩正走到窄窄的田埂中间,左边是一汪水田,右边是扎了篱笆的一垄青菜,已经退无可退了。眼看恶狗即将扑到身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胜勇嫂侧身一让,双手倏地抱住狗身子,借势往左边使劲一甩,那狗就划了一道弧线似的栽进了田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落水的狗从田里急速而狼狈地爬上来,心有余悸地看了胜勇嫂两眼,夹着尾巴垂头丧气地躲到一边去了。
打这以后,我对胜勇嫂就刮目相看了。
上初三时,为了上自习方便,家里就在街上一户人家给我租了半间小阁楼住。楼下是个简易的茶馆,而这茶馆正是杨霸父亲开的。有一天,我课桌的条凳有一只腿坏了,想起茶馆隔壁做家具的应该能修好,就和同桌抬了去修。返回经过茶馆门口时,杨父围着我们看了又看,最后硬说这条凳是他家的,并要我们老实交待。我急了,赌咒说:“谁偷谁是王八蛋!”不想这话被赶来帮忙的杨霸杨强两兄弟听见了,以为我们在骂杨父,不由分说地要打我俩。正危急时,猛听得一声:“干啥子!”胜勇嫂威风凛凛地挡在我们面前,用手指着杨霸的鼻尖说:“你们三个大人打两个小孩算啥本事!”
杨霸说:“关你屁事!”
胜勇嫂答:“大路不平旁人铲!”
“就凭你?”杨强目露凶光,“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胜勇嫂火了,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厉声说:“有种你打呀,打呀,老娘今天奉陪到底!狂啥子狂,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这时,学校的老师同学闻讯赶了来,街上挤满了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为我们呐喊助威。
后来我想,那天要不是胜勇嫂上街来买东西,要不是老师和同学们及时赶了来,结果可想而知。
这以后,我对胜勇嫂充满了敬意。
谁也没想到,胜勇嫂性情会变,她家会大变。
那一次,据说是杨委叔赌性难改,把结算到手的一笔数目不小的工钱输了个精光,两口子又打起来。这回闹得很凶,胜勇嫂不依不饶,泼劲胜过以往任何一次,又是抓,又是咬,又是号,最后披散着头发,哀号着向堰塘冲去……这可吓坏了村里的男女老少们,幸亏杨委叔跑得快,否则就真出人命了。跳水后的胜勇嫂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杨委叔用手怎么也抹不完她掉下的泪,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说:“我再也不赌了,今后好好过日子!”
这以后,这个家安宁了。夫妻俩你恩我爱,一家人和和睦睦。几年以后,胜勇嫂家率先盖起了楼房,成了村里的小康示范户。
上前年我回老家过年,得知杨父已死去多年,杨强进了监狱。路过杨霸家,屋里空无一人,有面墙也已倒塌,屋前屋后长满了荒草。胜勇嫂家却热闹非凡,老两口坐在板凳上,正笑呵呵地接受儿孙们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