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三月的夯歌 - 李百合

来源:作者投稿  |  2017/2/24
三月冰雪融,三月青草绿。老家的三月正是盖房的季节。在我的小时候,我们碱沟边子一带盖的房子都是平房。盖房的第一道程序往往是打地基。打地基时要用到夯。夯是用来砸平砸实地基的一种原始用具,估计在古代人类刚会建房时就已经存在了。打夯时,四人一组,或六人一组,要交替着轮流打夯。打夯的人中间,要有一个夯头,是调度整个打夯过程不可或缺的枢纽人物。几个人各就各位,这时的夯头也在其中,随着夯头一声嘹亮“起夯呀!”之声喊起,一枚重约三百斤左右的石夯被四面围着的人“嘿”的一声抻起。
夯头的吆喝之声讲究很多。不但要声音洪亮,韵律感强,每一声领号,还得要和辙押韵,妙趣横生。每一节领号高喝一声,众人抬夯齐和,之后夯石落地。夯头不但要阅历丰富,还要有随机编唱的能力,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歌词也就从口中韵味十足地哼唱出来。夯头抬脸向着对面邻居家的房子看去,脑海中立刻就有了主意,随声喝起。砸夯声、夯号声,悠然响彻在小村的上空,古朴而又神圣。上大学后的第一节古代文学课上,学到的第一篇古文便是《伊耆氏蜡辞》:土,返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做/草木,归其泽!我一下便想起了家乡那久远的夯歌了。联想家乡的夯歌与古代文学的诗词对比,那种神韵似乎沿袭了几万几千年。那种一起一落的悠然,那种力拔山兮气盖事的超然,那种夯石落地的飒飒然,磔磔然天然浑成为一体,感天恸地。
四海叔是我们碱沟人家方圆百里的夯头,每年的春季都要带领一伙人打夯。那年他自己家盖房子,在县里上班的大儿子和在村里当支书的小儿子,分别利用职权帮助他凑齐盖房子的材料,让他一顿臭骂拒绝的同时。带头唱起了夯歌,这是他自编的夯歌:起夯!……人之生,路漫漫啊!……路千条,君自选啊!……鸟为食,人为钱啊!……古今来,多抱憾啊!……夯歌声声,在小村的上空徘徊回荡,形成阵阵的灵气波动,令人振聋发聩的同时,似乎那种浩然的罡气、正气,在天空中忽化阴阳交替,晴朗的碧空里,一道闪电过后,“咔嚓”一声惊雷响过……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回忆起四海叔夯歌教子的故事后,仍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己。四十年后的今天,四海叔的大儿子官至省某厅厅长,一辈子从未受过一次处分;二儿子,也从一个小小的大队支部书记,一步步被提拔,最终官至县委书记。想来那次别开生面的夯歌教育现场,不但时时地激励着哥俩走好了官场的每一步路,更激励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让他们言传身教着自己的后代,要清清白白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就像那石夯一样,要扬得起、砸得实。如今,那链轨拖拉机的轰鸣声,在地面上走上数遍就打好了地基,后来竟有了专门打地基时用的电夯,那古代传承过来的石夯被取而代之,那远古韵味十足的三月的夯歌已不再响起,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留待后人追忆和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