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六,还不能回家。
他是个小包工头,手下的三十多号人,还在村里等着跟他要工钱。
县城里这几天很红火,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喜子的,卖旺火的热闹成一堆。可是,张五六无心看这些,只是随街而过。
天还没亮,他就又一次来到富裕小区,一号楼二单元门口,他的心拔凉拔凉的,门口没有停着那辆尾数四个八的奔驰车。他以前经常来,他的大老板就住在二楼东门。按理说,车没在,人就不在。可是,他不死心,也不敢死心。大老板还欠着他六十一万三千八百元哩,那可是弟兄们的工钱。
他跺了跺脚,紧了紧羽绒服,这天真冷。
天已经大亮,好不容易,等住个提溜着扇子出单元门的妇女,他急忙上前,拦住人家。
你等等。张五六说。
干啥?我可是练八卦掌的。穿一身红衣服的女子,厉声问道。
我想问问,二楼的牛总在不在家?
奥,你找人呀,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遇到抢劫的了,我就说嘛,大白天也有人敢到门口来抢?墙上那么多摄像头也不是白安的。你找牛官呀,我住在他的对门,好像不在,都一个多月没见到他家的人了。要是他回来,车就会停在楼底下。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的走了。
张五六不禁一笑,穿高跟鞋练八卦掌?是想蒙我吧,最多是个跳广场舞的。我们村那些跳广场舞的,都是你这身打扮。
他还不死心。也不敢死心,就再等。
他搓搓手,柔柔脸,妈呀,这天气可真不敢恭维。
听动静,一楼有人出来了。
门一开,他凑了过去,大爷,您说二楼的牛总在吗?
好像没见回来。你看来是早就来了,瞧这脸,都冻红了。大爷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把宝剑,看来是要出去锻炼的。
奥!那谢谢您了。
张五六一看没戏,就不情愿地走出小区,来到五十米远自己暂住的私人小宾馆。服务员给他开了门。今年买卖难做,原来这里一天的房前是一百,他就和老板搞价,说住十天呢?十天的话每天八十,他说,我要是包一个月哩。老板说,最低一千五,不能再低了,我这服务员、暖气费、管理费下来也就这个数。他说,老板,我是农民工,也没几个钱,就按一千二吧,反正你这也住不满,空着也是空着。老板说,一千二就一千二,这可是跳楼价,现交钱。张五六说,行。没想到,这个标准间配置还挺高,电视、电脑、空调、热水器都有。张五六心说,咱也奢侈他一回吧。
自从进入腊月,张五六就从宾馆到牛总家两点一线的跑,可愣是没逮住人。
张五六家住县城西十五里地的张家庄,他在村里开着个小超市。今年年初,他筹集了二十万,开始学着当包工头。牛总,名字叫牛翔,是他初中同学,听说牛祥前几年跟着姑父搞房地产挣了千万资产。他姑父在前年洗手不干,又回到煤矿当科长,牛翔自己接了摊子。张五六也想挣大钱就死皮赖脸缠着他轻包了一些小营生,头一个月他不敢向牛翔支钱,怕让人家看扁,第二个月也不好意思张口,就自己先拿自己的钱给工人开资。到了第三个月,也不敢硬要,慢慢越欠越多。
这两年银行银根紧缩,不好贷款,牛翔盖起的楼房也不好卖。张五六不想和牛翔翻脸,心说,谁还没有个马高櫈短的时候。可他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呀,就开始张口和亲戚朋友借钱、按一分五利息贷款,好说歹说又拿回二十万,这二十万他放回家里,暂时没有发。他知道,再有三万也就凑够全部工钱了,让老婆从超市里凑凑也够。他想,到时一便发吧,也让那些受苦人知道知道他也不容易,省得他们老嚷嚷着长工钱。
二十九那天,张五六终于在小区等回了牛翔。牛翔说,六呀,钱都压住了。兄弟我这几天手头紧,要不,你再等等。六说,家里一堆人哩,再不发工钱,年也过不成。牛翔说,房不好卖,没办法给你现钱。要不?给你顶几套楼房吧。六说,要上也不好卖,有屁用。牛翔说,那咋办?要不,欠你的工钱就按二分利贷上,明年的工程先由你包。张五六想了想问,只能这样了?牛翔说,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