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允许老兵回大陆探亲后的第2年,宗泽回到了黔东南的老家。一对分别差不多近半个世纪才相见的古稀老人,盛开的玉兰成了他们永恒的记忆。
——题记
次第花儿开,玉兰花香等你来。
古渡头,滔滔的河水不停地流着,渡头边上的玉兰花也在季节滋润中绽放了。
一个等待花开的故事,在玉兰树下散发着芬芳。
20世纪40年代,国民政府西迁重庆后,为了充实兵力,其部深入农村抓壮抽丁,宗泽就是这时被抓走的。
被抓那天,宗泽正在枫木坳犁田,村上的保长带着几个人来到他田边,与其唠叨几句后,就把他押走了。宗泽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没用,迟早都要被抓走的。宗泽对抓他的保长说,给他一点时间去跟在后山翻土的妻子琼枝说一下,别让她担心。保长没有同意,押着宗泽走了。
渡头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在河风中招摇,散发出阵阵清香。这是宗泽亲手栽的,渡边的这些田每年都是由他负责翻犁,玉兰树也是他料理。每年玉兰花开时节,正是犁田插秧的时候,累了、热了,宗泽就在玉兰树下休息一会儿,享受着树枝撑起的阴凉,花瓣送来的清香。
从渡口乘船过河,是走出这个小山寨唯一的通路。渡头边上那几棵玉兰树依然挺立在那里,宗泽用依恋的眼光看了看,翠绿的叶片间已经盛开了大朵大朵的玉兰花,它们像一群白鸽依在树枝上,蹦蹦跳跳。趁保长喊船工的间隙,他掰下一枝玉兰花,匆忙的撂到田边的乱石堆上。
傍晚,琼枝翻完地回到家,左等右等都还没见宗泽回来。于是,她跑到枫木坳的田边,那里没有人,只看见宗泽的犁倒在田中间,一双破草鞋在水里飘着。琼枝一边呼喊,一边朝渡头跑去。那里,船工已把船拴好,船工的茅屋透出一点亮光。借着亮光,琼枝看到石堆上放着一枝折断的玉兰,洁白的花瓣沾满了水珠,像她眼中流出的泪水。她拿起那枝玉兰花,推开船工的茅屋。在船工那里,她得到了丈夫被抓走充丁的消息。
宗泽被抓走了,一家所有的负担都落在了琼枝的身上,但她从来没有叫苦,她相信丈夫会回来。琼枝用柔弱而坚强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拉扯着两个儿子慢慢长大。每当儿子问起父亲到哪里去了,她都会指着渡头边上的玉兰树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到外面做生意去了,玉兰花开,他就会回来……
时光如渡头的流水,哗哗东去,玉兰花树在渡边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整整46个春秋。
1990年,在台湾允许老兵回大陆探亲后的第2年,宗泽从台湾到香港,几经辗转后回到了黔东南的老家——三穗顺洞。
此时,他的两个儿子已年近半百,爱人琼枝在儿子们的劝说下,已于不惑之年找了一位老伴。渡边玉兰花树旁的小屋就是琼枝与那位老船工的家。
宗泽他们一家人团聚的场景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宗泽在许多人的陪同下,走进大儿子的家。宗泽的大儿子不理他,说他是来冒充爹的。小儿了虽不像大哥那样说出冒充爹的话,但他亦是将信将疑。后来有村干提议去把琼枝叫来,让她认认宗泽。
琼枝来了,她也认不出宗泽。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的人,她有些忐忑不安。宗泽的眼里闪着泪光,他用闽南口音慢慢的说起那天被抓走的情形,那枝被他撂在石堆上的玉兰花……
琼枝哭了,宗泽也哭了,一对分别差不多近半个世纪才相见的古稀老人,盛开的玉兰成了他们永恒的记忆。
如今,时光又已过去了20多年。宗泽那次回来,在老家呆了近半个月就回台湾去了。不久前,我才从他孙子那里得知宗泽已于几年前在台弯作古的消息。琼枝在宗泽走后不到一年,就离开了人世,她的坟就垒在那几株玉兰树对面的小山上。
前几天,我回乡下老家,特意去到古渡头。渡头的那几株玉兰树依然郁郁葱葱,翠绿的叶隙间打起了许多花蕾。我斜靠在玉兰树旁,呆呆的望着滚滚东去的流水。这时,不知是从谁家的小院里传来了台湾歌手任贤齐的曲子:
如果潮去心也去,如果潮来你还不来,浮浮沉沉往事浮上来,回忆回来你已不在……
滔滔的河水哟,你带走了多少峥嵘的岁月;花开花谢的玉兰哟,你憔悴了多少等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