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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文:“厚脸皮"的舅爷 - 陈青延

来源:作者投稿  |  2016/11/24
有道是:“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副脸。”说的是人生在世,要活得脸上有光,有头有面。可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里,我的那位居住在乡村的大舅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为了一口饭食,就会顾不上自己的颜面,不得不去干着一些低三下四,有失亲朋戚友面子的事。
可以说,在我年少的印象中,大舅爷为了生存下去,讨米、卖字、赶脚猪等卑微的事都做过。那时节,大舅爷"厚着脸皮”为自己的饭食而奔波,已将当时农村那种贫穷的生活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舅爷早年丧妻,中年时期找了一个拖儿带女的二婚妻子。二婚妻子娶进家以后,屋里吃茶饭的人多,生产队分下来的口粮,经常是接不上茬,吃了上餐无下餐。每每遇到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候,大舅爷就会毫不犹豫地挎着一只自己亲手缝制的白大布袋子,翻山越岭,走村串户地乞讨起来。如果有人劝他不要外出讨米,莫丢亲友的脸,大舅爷就会回击对方说:“顾得了脸皮,就会饿了肚皮。”
在那种年代,为了一家人的饭食,乞讨的人屡见不鲜,大舅爷觉得自己讨米也不丢人。但他每次乞讨到我们村里以后,就回避着我们一家人,生怕我父亲看见了,说他丢人显眼。我大舅爷知道,我父亲一生中最瞧不起,也最反对那种靠施舍过日子的人。
大舅爷不觉得自己是在靠施舍过日子。那个时代,他没有办法,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他只能那么做。“厚着脸皮”乞讨,总比困在家里饿死好!
那些年,生活窘迫,农村人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就是每家每户都会做一个猪栏,养几头猪。谁都清楚,养猪就得有猪婆下崽,要想猪婆下崽,就得靠脚猪交配。那时节,大舅爷除了讨米外,还赶脚猪。脚猪就是普通话中说的猪公。当时,有的人认为,赶脚猪是一种丢人的丑事。大舅爷却不以为然。他觉得,有人要喂猪,就必须要有母猪下崽,要有母猪下崽,就必须有人赶脚猪配种。
大舅爷喂养了一头高大的脚猪。脚猪屁股胯下的两腿之间,挂着一只蒸钵大的卵泡,长长的,好像可以触及地似的。每次,大舅爷穿着一双烂布鞋,背着一只装米白大布袋子,打着一把烂布伞,拿着一根长竹枝,赶着脚猪外出交配时,那只脚猪带着那只大卵泡,一路上,嘴里"哼哧哼哧”不停,两边的垂涎直冒出一串串白泡泡,就像冒出了一朵朵白棉絮。
说实在的,"食和性”是人畜的本能,当时那种猥琐的情形,把大舅爷渴望饭食,脚猪渴望色乐的本能,暴露得一览无余。大舅爷通过赶脚猪,需要的是换取饭食,而脚猪子需要的是通过交配,换取短暂的“性”快乐。
那时节,我在学校里读书,有人在同学面前,说我大舅爷是赶猪的,我就觉得羞死人了,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到家里,我责怪母亲,为什么不劝劝她大哥,不做那种赶脚猪的事。母亲却叹着气说:“唉,你大舅爷可怜,这年头,家里太困难,他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呀!”
难怪有人说,人生下来容易,活下去不容易。我从大舅爷的生活中,总算明白了人生的艰难。那时节,贫穷的农村生活,改变了多少人的梦想,扼制了多少人的发展,扭曲了多少人的形象!
听我母亲说,大舅爷小的时候喜欢帮人做好事,从不图回报的。读私塾的时候,大舅爷因家里当时是一个有名的大户人家,出钱拜在一位名书法家的门下,学会写得了一手好墨笔字。年轻的时候,大舅爷逢年过节,经常主动上门,为方圆几十里的乡亲们,免费写春联。后来,他成家立业,家庭陷入到了贫困的景况之后,他为乡亲们写春联就开始要钱了。每到逢年过节,大舅爷不是在街头摆摊设点写春联收费,就是赖在乡亲们家里,写春联,不付钱不走。乡里乡亲的,大家那时拿他没有办法哩。
天寒地冻的,大舅爷的手容易长冻疮。每年冬季,大舅爷的手都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红萝卜似的,手背肿得像面包似的。冻疮严重的时候,手背上烂得黄水直流。大舅爷每次给别人写春联,伸手呵气的时候,乡亲们看见他溃烂的手,都是很同情和心痛,等他写完春联,就都多塞给了他一点钱。大舅爷也没有拒绝,一个劲地表示了感谢!
似水流年,岁月无痕。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大舅爷在小镇上找 一份被人瞧不起的掏粪工工作。一担粪桶,一把粪瓢,一辆粪箱板车,伴随着他在大街小巷里,奔波了好几年,忙碌了好几年!人的身体不是铁打的,终于在一年的夏天,大舅爷累倒在了镇上的一个公厕里,据当时的目击者说,大舅爷倒在厕所里,临落气之际还说了一句话:“我活得好累……"
几个月以后,神州大地上,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母亲望着她大哥的遗像对我说:“你那可怜与命苦的大舅爷,是倒在了改革开放的前夕,是倒在了贫穷落后的岁月里。”
我泪奔了,想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