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记忆深处的花
谢 光 明
每年正月回皖南老家,古徽州一个群山环绕、翠竹遮掩的小山村,总是新添一些忧伤。村里看不见一栋新做的房屋,原本60多户两三百口人的村庄,如今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常住人口。一些熟悉的旧房子一如既往地慢慢消失,留下荒芜的地基疯长着繁茂的愁绪。剩下的老房子暮气沉沉火烬灰冷,早堙灭了曾经满溢的旖旎烟火,孤零零在守候村庄静寂的光阴。
我家原来与伯公、叔公四家居住在一栋明清时期砖木结构的老宅里,老宅像一棵古树,人口枝繁叶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父亲和叔叔伯伯们先后结婚,老宅已容不下新添的人口,爷爷和叔公就在紧靠老宅两边的菜园地各自建造了木新屋,木新屋由十六根杉树立柱和檩条、梁架组成,上盖小瓦片。因为当时贫穷,没钱砌墙,新房屋的四壁只用木板钉着,阳光能从木板裂缝里一片一片投射进来,在屋里静默地巡视一遍。冬天的寒风从裂缝里吹来北方的曲调,爷爷和父亲就将木板贴上许多报纸和图画。徽州像个没落的贵族,在食不果腹的时候仍然保持他的优雅和精致,不像北方,将就着挖个窑洞随遇而安。那时南方农村木匠多,用传承的徽派建筑一部分技术,就用杉木和松树,建造成崭新的榫卯紧密、平水四分五的木板屋,再小的房子,都有一个高贵的楼。新屋杉木柱子稳稳的伫立在石櫍上,散发着新木材的馥郁香味。
老家山区地少山多,村庄里能用来建房子的地基十分珍贵。我们两家在东西建造了新屋,老宅里依然住着大伯公一家和孤寡的二伯婆。因为祖上的老宅是大家的,东西两家都有血脉般的通道连接老宅。老宅后面和前边,分别还有一些远房亲戚簇拥在一起,被一条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巷贯穿。那个小巷,两人相遇要侧着身子相让。倘若是遇上挑水的,扛柴的,其他人便站在巷口里等他先过。这样,男女老幼好几十人口拥挤在四五栋房屋狭窄空间里,形成了村中“村”,屋中“屋”奇怪的景象。当然,这样的环境却是孩子们的乐园,抓迷藏时在我家喊一声,其实人已经通过小门躲到叔公家去了。哪家人上下楼梯,“咚咚”的脚步声就像踩了耳膜,震得隔壁的木板都在抖动。老人的咳嗽和小孩的啼哭,大人的吵闹与学生的读咏经常交织在一起。夜晚吹灯睡觉,隔壁的灯光也会从木板裂缝里投来,照在床顶,打呼噜和说梦话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各家的鸡因无处可让而经常被人在鸡埘旁踢着“嘎嘎”叫。叔叔家生了四个女儿,最为噪杂,每日的尖叫声惹得年老体弱的二伯婆和其他老人十分厌烦。谁家先点灶烧锅,其他几家人就会拿着干竹片竹枝丫来引火,一根火柴就使几家锅灶升起炊烟。各家厨房炒菜时锅铲在铁锅里“哐哐”的响声和菜蔬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大家都知道各家今晚吃的是什么。倘若有一家爆炒了辣椒,总要呛得几家人一起咳嗽,声音此起彼伏。我爷爷每年腊月都要熬芝麻糖和冻米糖,火候快到了,爷爷也不用跑,在家喊道:“老大、老三、利辉,起锅了啊。”或者用手拍拍木板,于是我的大伯公、叔公和叔叔们就各自拿着砧板和菜刀来帮忙切糖,芝麻糖的香味在几栋木板屋来回弥漫,自然要引来一串我垂涎欲滴的堂兄弟堂姐妹。
我一厢情愿的希望村里仅剩的砖木结构的老房子能保留下来,好让我们的乡愁有安放的场所。木板屋是特定时代的产物,那时居住在木板屋里的亲人们虽然穷苦,但是感情融洽:虽然大家拥挤吵闹,但却充满了生命的宁静。村庄日渐颓废,精神也随之坍塌,回到城市钢筋水泥的大楼里,想象着父亲在木板屋前孤零零的身影,这是人生怎样的一种注脚?身在浮华俗世,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栋宁静老屋居住着漂泊的灵魂。村庄的木板屋铭刻了我从孩提到年轻时所有美好生活细节的清欢,它是抹不去的乡愁,是开在生命记忆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