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里的覆盆子
谢光明
临睡前,总要躺在床上翻一回手机,无意间,西班牙诗人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静物》中的一行诗句让我眼前一亮。
“覆盆子清晨的血液选择亚麻的白色作为爱情。”
诗句难以理解,或许诗人将植物象征了生命,表达出诗人的秘密与感情,因为诗人常说,他和故乡土地的关系是母性的。但仅仅是诗中提到的覆盆子,就已经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那根弦,纵使失眠一夜,也不能全部回忆出覆盆子与我童年和家乡丝丝缕缕的景象。
记得小时候,早春时节,阡陌田埂开了许多地莓的花,每朵花五片花瓣,白玉似的绽开,像白色菜粉碟的羽翼在春风里微微扇动,比紫荆花还要养眼,被新绿的藤蔓衬托着。我总认为,吴王妃是被这样的花耽误了归去临安的日期,才使得钱鏐写信催她,“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等地莓的果实逐渐由青色变为红玛瑙色,大地抹上了点点胭脂,地莓就熟了。轻轻去匍匐于地的草蔓里一粒粒采撷来,张口之前,还要先对着地莓的肚腩吹一口气,怕有小虫子躲藏在鲜红的果实里偷吃。吹完后捻着红艳欲滴的地莓送入口中,舌尖轻抿即化,如蜜般甜润。春天的野外地莓丰盛,吃不完的,就用细细的藤蔓把它们串起来,挂在胸前,想吃的时候,一低头,用嘴叼一个。更多时候懒得去穿,将采撷来的地莓一把一把往口袋里塞。玩痴了,在田野里打着滚,与小伙伴追逐搂抱,衣服被地莓的汁液染红,尤其是白色的衣服,染着一大滩艳红,难免要招来父母的责骂。整个童年的春日,便常是在被胭脂染红中度过。
覆盆子的别名很多,皖南山区,人们习惯把覆盆子叫作“莓”,比如树莓、地莓、蛇莓,甚至有的地方把它称作“梦”,叫它树梦、地梦、蛇梦。其实覆盆子还能细分出粗叶悬钩子、掌叶悬钩子、太平莓、黑树莓等等,果实从阳春三月串连到初冬时节。最常见的是春夏之交鲜红的地莓和树莓,虽然在植物学上它们不都是悬钩子属的。初夏,树莓也成熟了,一排排小灯笼般挂在荆条下,在刺眼的阳光里嫣红欲滴,随夏风轻轻摆动。树莓不似地莓那样空心,厚实得沉甸甸的,就像由五味子搓揉而成,甜蜜里掺着摄人食欲的酸味,百吃不厌,还不用担心吃到虫子。摘一粒树莓,它的荆条就往上跳一下,如释重负。树莓的荆条长着许多刺,一不小心就会被刺到手,所以,采摘树莓,犹如偷窃般小心翼翼。幼时放学了,就想着父母早点收工回家,因为他们回家时,饭盒里总是装着从山林里摘来的野果,最多时候就是各种覆盆子,除了鲜红的多数,也有少量黄色和黑色的。初冬时的寒莓,一种藤生覆盆子,数量极少,味道更妙,吃了满嘴生津,回味无穷。以前生活穷苦,物质匮乏,我们的零食多以山上自然的野果为主,现在想起来,那样的日子虽然贫困,却很惬意温暖,吃的也是纯绿色健康的食物。鲁迅说他百草园里的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色味比桑椹好得远了。何尝不是如此,它那鲜红如血的颜色和果汁,酸甜的味道,至今仍然是我记忆中永不褐色的梦。
后来离开家乡,去外面城市打工多年,再难吃到家乡的覆盆子。虽然超市有覆盆子的干果出售,可那大多是大棚里用化肥催生出来,没有经历风雨的浸润和滋养,缺了自然韵味和天地之气。有一次,趁着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带着儿子去屯溪郊外的山上拔水竹笋,找覆盆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些树莓,零零星星的挂在灌木上,却一粒比一粒瘦。儿子吃得大呼过瘾,而我却吃不出童年时的味道,吃不出家乡的味道。原来,他乡的野果解不了家乡的馋,儿时的经历始终没有走出我的记忆,那串起的地莓,是一串串醒不来的呢喃梦呓。家乡的覆盆子,是从黄泥土里长出的鲜红的梦。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家乡覆盆子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