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夏日,依然阴冷。我坐在没有一丝热气儿的楼房里,边喝茶、边看书、边欣赏窗台上那青枝绿叶,略显春意的景色,心中无比的惬意。冰凉的身躯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少时曾经睡过的大火炕。
寒冬里一家人坐在炕上,爷爷磕磕烟袋锅,故事一个接一个……那情景让人感受到大火炕在冬日里给一家老小带来的温暖与快乐。
东北天气寒冷,家里取暖,全靠火炕。大冷天儿,一家人就都在这炕上,暖洋洋、热融融,所谓“老婆孩子热炕头”,说的既是火炕,又是火炕上的天伦之乐。
吃饭也在炕上,那长方形的木桌,因此就叫了“炕桌”。盘腿团团坐,坐炕沿的人耷拉着腿,就承担盛饭添菜的活儿了。那个香!那个热火!那个痛快!那个潇洒!也怪,屁股底下热,锅里热,碗里热,浑身热,却舒服得不得了!
邻居有个瓦匠“郑大铲”,是有一个远近闻名的搭炕的好手艺人,几乎家家请他来搭炕。他搭的抗都是“花洞炕”,烟火在炕洞子里面均匀散开,炕也热的均匀,热的时间长,冬天尤其三九天,烟筒有霜时,还一样好烧,屋里不冒烟。他和我家住邻居,我家自然有人们梦想都追求的好炕。但无论炕热得如何均匀,也有炕头炕稍的区分。炕头还是比炕稍热许多。,热的均匀,所以,在东北有句俗话说:你这人“不知炕头热炕稍热”。意思是说,你这人好坏远近不分。
火炕就是用来睡觉。全家人挤一铺炕,甚至客人来了也是挤一铺炕,这种习俗,在南方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但东北人看来是很正常的事。从炕头排下来,老人、父母、儿孙,有着年龄辈份与主次之分。东北大火炕,由于大,也就是长,一家人睡,很宽敞。如果需要中间隔开一下,那就与炕沿垂直挂一布帘,就算一堵墙了。夫妻一般在头顶、也就是炕沿外侧,挂一幔帐,一来挡出一个相对私密的世界,二来起到遮风挡灰的作用。那年月,住房紧张,还有南北炕。一般住的都是一家人。但也有住两家的情况出现。那时就叫住“对面炕”。住过对面炕的两家处得真好,像是一家人家似的,从未红过脸。两家晚上都挂上幔帐。用这一层布暂时,把这两家的各自的空间分开。等白天,都叠起来挂好。也有公婆和儿媳妇住南北炕的。新媳妇刚结婚,不能与老人同睡一铺炕,多长也不行,那就到对面炕一头,挂一付幔帐,就是新房。东北有些事,就这么简单。那幔帐,是人家重要的物件。一根长木杆,横在炕沿上方接近房梁的高度,搭着厚布,一般是有里有面,垂下来,挺严实的,撩上去,有的一边一个挂钩,分两片儿挂上去,有的索性推到一边,幕布也似,一下子就敞亮了。现在城市里已经见不大火炕的影子了,你要是让火炕上的东北人睡到城里的床上,他叫喊腰疼、腰酸,像水土不服一样,要跑回自己的火炕去!
除了睡觉,东北火炕还是吃饭,休闲,会客,做活,取暖,烘干,打盹,发呆……实在是生活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那时东北很冷,室内全靠火炕来取暖。冬天,妇女们坐在热炕上,手里拿着针线活。小孩子们在炕上做着各种游戏。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家人幸福团圆,其乐融融。要是冬天里,有客人来串门,主人家迎客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快快,脱鞋上炕,坐炕头上,热乎热乎……一句话,既体现了主人的热情,又让客人一身的寒气一扫而光,马上感觉到了主家的温暖。炕上必有这几样东西。一是女人做活的针线笸箩。还有一个装着关东烟的烟笸箩。还有一个泥做的炭火盆。火盆里戳着一把烙铁。小孩子饿了,就可以在火盆里烤粘豆包、烧土豆吃。
农村也因为生活都富裕起来了,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全家挤一铺炕了。但东北的大炕,其实是寒冷气候下一种极富聪明才智的创造,它还能存在多少年不得而知,至少它曾养育了许许多多豪放、粗犷而心地纯朴正直的一代又一代东北人,温暖了一辈又一辈的东北人。叫人无法不留恋那往日的时光。
儿时我家七口人住在大兴安岭最低温地区一间半的平房里,一间既做卧室又做客厅的大房间里一半的空间都被大火炕占据着。七十年代初,随父亲进入草原城市,住进了新房,新房的设计中将火炕放在了小屋,仍是一样温暖的火炕,可在渐渐长大的我的心中却少了儿时对它的依恋,我希望能像有些人家的孩子一样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放上一个小木床,床上铺着印着好看图案的床单,而且让太阳的香味总是充溢在房间里。这个梦的实现是在八十年代初,两个姐姐出嫁,两个弟弟工作外地,我拥有了自己的房间也拥有了一张属于我的小木床。实际上那时火炕已经不为年轻人所接受,只有少数有老人的家中才保留着火炕,取代火炕的是一张张式样不同的硬板床。后来转移到矿山,住房里又有了温暖的火炕。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的生活中又出现了席梦思床,席梦思床的地盘也越来越大,尽管他大不过当年的大火炕,人们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它,因为它让人彻底告别了以前睡觉被坚硬的火炕或床上的木板硌得骨头生痛的经历,富有弹性的柔软的床垫给了梦中人一个舒适的享受。
今天,如果谁的家中再盘上一个大火炕,倒会让人“刮目相看”了。许多商家打出“韩国电火炕”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一定是地道的赝品。即使大火炕会返璞归真,如此这般用电或煤气、天然气来烧热的,也不是咱东北老祖宗传下来的“行货”。儿时老妈将一把柴禾点燃后迅速填进炕洞里,又一把接一把地往炕洞里不断地填柴禾,边填边用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棍往炕洞里边捅火。大约半个小时后,一大篮子柴禾烧没了,火炕也就烧热了,整个屋里也觉得暖和多了。奶奶烧热了炕,赶紧让我睡觉。我躺在被火炕温暖了的被窝里,再也不觉的冷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韩国电火炕”能找回来这感觉吗?
翻天覆地的变化把大火炕变没了,冬季取暖的方式变成了集中供热,不管冬天的室外多么寒冷,室内却是温暖如春,而且又经济又卫生。周边农村的冬季取暖也早已抛弃了用柴禾烧火炕的老办法,大部分采用了烧煤或土暖气取暖的方式。现在大多数农民睡的是舒适的席梦思床,大火炕早已不见了踪影,一些乡村菜,韩国菜馆儿又出现的火炕也都冰凉,把食客当成了“傻小子”。
大火炕——成了永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