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爷爷奶奶分家后,我们家住的是公家的牛屋,粮食根本不够吃,每到青黄不接时,母亲就拿着口袋挨家挨户去借粮,可谁家的粮食都不宽裕,能借到几碗糙米粗面就不错了。大队部下了最后通牒,再交不齐2000多元的超生罚款就要牵牛,拉粮食,扒房子,这可不是开玩笑。讲着讲着,母亲就抹出眼泪来,母亲一会儿说谁谁家的粮食就被拉走了,一会儿又说,后来谁谁家的牛也被牵走了……从母亲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恐惧至今还在她心里蔓延。
后来,我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模模糊糊就有了些记忆。只要是大队一来人,姐姐就会带着我悄悄躲进厕所或是村庄西边的庄稼地里,我虽然极不乐意,但内心的恐惧还是与日俱增,每次都是乖乖地躲起来,直到天黑才敢回家。
母亲一点一点地积攒着,直到我上学时才把罚款交齐了。我相信,那一天对母亲来说意义重大,多年来抬不起头的她总算了看到了希望。
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扒了牛屋,我们家盖起了三间大平房。那个时候,村里逢年过节都要杀猪,一直以来,这杀猪的绝活都是爷爷带着万有大爷和老队长来完成。可我从未见过爷爷杀猪,因为爷爷老了,已干不动这样的体力活。
村里有谁要杀猪了,就会在头一天晚上把灶台和大锅支好,所有工具准备停当。第二天一大早,就已有人把大锅里的水烧开了。当然,爷爷已搬着凳子做在院子上头,这个行当还离不开他的指挥。
其实,老队长也上了年纪,五六十多岁的人了,倒还有把子力气。他先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粗绳,悄悄地跟在猪屁股后面,伸出手给它挠挠痒,这痒挠得恰到好外,猪哼哼着不再走动,他就顺手把绳子拴在了猪的右前腿上。猪也可能意识到了危险,但是,当它准备逃走时,已经来不及了,老队长站在左侧猛地一拉,猪就侧翻在地,“嗷嗷”地叫着,脑袋在地上摔得棒棒响,几个年轻力壮的瞬间围上去,把它的四条腿绑得结结实实。
等众人把猪抬到杀猪案上,就该老队长大显身手了。他右手提起那尺把长的杀猪刀,明晃晃的,刺人的眼睛,左手在猪的脖子摸了又摸,然后,瞪着大眼睛,像是对着敌人,一刀刺上去,那猪“嗷”地一声长叫,一股鲜血顺着拔出的刀喷涌而出。它垂死挣扎,却被众人牢牢摁住,动弹不得,地上,已接了满满一盆猪血。
猪消停了,老队长要亮出绝活了,众人已是凝心屏气。只见他轻轻地用刀在猪的一只后腿上划开一条缝,变戏法般地从背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铁棍来,那棍足足有两米长,手指头那多粗,他掂起来就插入了划开的刀口,然后,一鼓作气,从后腿一直捅到前腿,反反复复几个这样的来回,已是满头大汗。爷爷则在一旁念念有词:“注意把握分寸和力道,多一分则无益,少一分则气虚!”
做完此活,老队长猛吸一口气,抓起猪腿,对着那个刀口就开始猛吹,一连吹了二十几下,顿时满脸通红,眼珠子瞪得吓人,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想要从他的皮肉里跳出来似的。我终于明白爷爷那句“少一分则气虚”话语所隐藏的含义了。
老队长的年纪还是大了,手开始有些发抖,但这个活没有人可以替代,他停了几分钟,又连吹十来下,瞬间把一条细绳扎在了那只后腿上,那头猪已变得鼓鼓的,老队长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蹲坐在地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烧开的水浇在猪身上,不一会儿,猪毛就裉得干干净净,人们把猪身用两只大黑钩子挂在架子上,一分为二,里面的内脏交由万有大爷处理,其余的,分割成礼条(走亲戚用)或者后坐墩儿(猪屁股)。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会把丢掉的猪尿(sui)泡捡来,用气筒打成一个简易的足球,踢到它像皮球一们泄了气也舍不得丢。
杀过猪,万有大爷和老队长大爷就会坐在一边谈论这猪,肥了还是瘦了,哪里的肉比较好,顺便讲起哪哪一年,他杀过的那头猪……脸上已是神采飞扬。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得到一些猪下水(猪的内脏),主家绝不能小气,因为这是传了多少辈的规矩。
如今爷爷早已离世,老队长也在去年的一次病重中作古,万有大爷也已风烛残年,村里不再有人养猪杀猪,想吃肉时随时到街上割一块,杀猪的人和吃肉的人都没有了那么多讲究,但对村庄的老一辈人来说,他们把辛酸活成痛快,把生命开成一朵朴素却积极向上的花,这需要的是生活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