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成了蒸笼，树上的知了们干渴着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躺在院中百年老槐茂密枝叶黝黑的阴影下，一动不动，爷爷尽力为我摇着荷扇，汗，还是象泉水一样从我的毛孔中不断涌出。
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常常觉得倦。如果在平时，这时他会把我哄到爸爸妈妈那里去，可今天不行，因为过年过节爸爸妈妈常带我去串门问候的张奶奶前些日子死了，今天要火化，家里只有我和爷爷。
我央求爷爷讲个故事，爷爷说：“讲一个就困觉。”
“行，就讲一个。”我立刻高兴地答应了爷爷的条件。
“讲什么呢？”爷爷念叨着眯起他浑沌的双眼。
我倚在爷爷躺着的大躺椅旁边的小躺椅上，瞪大眼睛，望着爷爷已经没有了几颗牙齿的嘴，企盼着它将流出的故事。
“噢，你看到那棵槐树下的小雪人了吗？我就给你讲那个小雪人的故事吧。”
“爷爷，小雪人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呢？”
“那不，就在那棵槐树下吗？”爷爷说着，抬一下下巴示意着对面一棵大槐树说。
“爷爷，我真的看不见。”
“你怎么就会看不见？那不就在那棵槐树下吗？小小年纪，你的眼力还不如爷爷？”
见爷爷有些急了，我不再争辩了，爷爷一向是对的，爸爸妈妈还得听爷爷的呢。可我就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就看不见那棵槐树下的小雪人。
“你看，那小雪人多可爱。你知道吗？这小雪人是爷爷和奶奶堆的。”
“奶奶不是早死了吗？”
“不是你那个死了的奶奶，是你张奶奶。你看到小雪人脸上那两颗黑亮黑亮的眼睛了吗？那是你张奶奶头上带着的两颗发珠，堆小雪人的时候，她摘下来摁到上面的。你看到小雪人脸上那个红红的小嘴了吗？那是堆小雪人时，你张奶奶正吃着的樱桃，她顺手按了上去的。还有小雪人围着的那条红红的围巾，你看到了吗？那红围巾也是你张奶奶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给小雪人围上的。小雪人脸上的那个大红鼻子好看吗？那是爷爷从厨房偷出的一个大红辣椒，堆小雪人时，爷爷插上去的。”
“嘿嘿嘿嘿……”爷爷讲到这里不觉脸上堆出笑的皱折，还发出让我很少听到的笑声。
爷爷笑过一阵，脸上仍然堆着笑继续对我讲：“你不知道，堆小雪人时，我和你张奶奶有多高兴。我们堆着小雪人，笑着闹着玩着，天上虽然飘着雪，可我和你张奶奶谁也不觉得冷，到最后我们头上还出了汗。”
爷爷讲到这儿又“嘿嘿嘿……”笑一阵，然后，不再笑不再讲话，只是看着对面的老槐树久久发起呆来。
“那后来呢？”我见爷爷不再讲问爷爷。
“后来？后来？后来，小雪人堆好了，我和你张奶奶可高兴了，我们围着堆好的小雪人拍手、唱歌，还跳了一会儿舞来着。”
爷爷讲过又停下来不再说话不再讲，又看着那棵老槐树发起呆。
“那再后来呢？”我又问爷爷。
“再后来？再后来，我爸爸和你张奶奶的爸爸都从屋里出来了，我爸爸揪着我的耳朵，你张奶奶的爸爸扯着你张奶奶的衣服，把我们拉回了各自的屋。那天，我和你张奶奶都挨了爸爸的打。”
“爷爷，您爸爸还敢打您？”听爷爷说他爸爸打他，我一时不敢相信问爷爷。
“敢，做爸爸的都敢打自己的孩子。”爷爷肯定地回答了我。
爷爷的故事讲完了，他不再说话，不再讲，也不再看对面的老槐树，身子躺在躺椅上，又眯起了他浑沌的双眼。
爷爷的故事虽然讲得很好，但我没有提出让爷爷再给我讲一个故事的要求，我眼睛大大睁着，在对面那棵古槐树下四处寻着，我想找到那棵古槐树下那个有着黑亮黑亮眼睛，红红的小嘴，红红的鼻子，围着红色围巾的小雪人。但最终我也没寻到，后来我也睡了……
这是我八岁时同爷爷待在一起的一段事情。
爷爷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后，没多久爷爷去了，但爷爷这个故事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后来，当我真正步入了人生，当我同我的恋人也有了关于小雪人的故事，一天，我终于在那棵古槐树下看到了爷爷讲的，那个有着黑亮黑亮眼睛，红红的小嘴，红红的鼻子，围着红围巾的小雪人了。
这以后，无论冬天，无论夏日，无论春日秋季，无论白天与黑夜，那个小雪人便都在我的眼睛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