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经过的黄昏,大概也可以用无数个词来形容了,可是能忆起的真就不多,现在想起来也就那么几个,我真是个健忘的人。
不知是那一年,也不知我那时多大,只知道确有那么个黄昏,大概也是个秋季,那时我正年少,站在一个乡间的土路上,在一个丘陵之上,两侧是玉米地。牛马车的车辙痕迹杂乱的,横七竖八,深深浅浅,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成了一道道的“沟壑”。边缘的那些泥块,干干巴巴的泛着白,硌着人的脚,不过现在想起仿佛还有一股泥土的气息和野地的清香。让我怀念。那时正是黄昏,一片的萧肃笼罩了,就显得静极了,抬眼望去大片的玉米地,沿着丘陵绵延到天边,夕阳正在那里燃烧,那大片的绿就消失在天际,蒸融在夕霞晚照之中,那边就一片朦胧的美。回过头去,外祖母所在的那个小村子,在大片的绿中只是几间散落的小房子了,那时正是晚归的时候,炊烟已经渺渺在空中,就觉得有股稻花的香气弥漫了,那真是个温暖的地方。黄昏暮色,正是晚归之时,我却在那个时刻离开了。现在想来还颇多惆怅,大概也是这个黄昏留在我记忆里的缘由吧。
还有一个黄昏,一个朋友住在山里,那天我们几人去看他,几间瓦房,一个大院,背依青山,门对绿岭,他留我们吃晚饭,那时他的老父亲还健在,陪我们坐在屋外聊天,不经意间黄昏就来了,突然就安静了,我们都不出声了,仿佛约定好的一样,只是默默地望向远方。太阳在岭上把树林渲染成墨绿色,那天边却灿烂得如秋枫的山。太阳很快就落下去,不见了,只是天边还有些红晕,黄昏的余韵依旧是那么美丽。
还是一个黄昏,我走在一个小村庄里,沙土的路面很是柔软,村后一个小树林,后面一片盐碱地,稀疏的一些野草,矮矮趴趴的长得一点都不好,却也引来了牧人,每天赶着牛羊来这里寻食,这当是个贫瘠的地方。
夕阳西下,老远的天边像烟花般绚烂,夕阳的光投到暮色里,村后的树林幽暗了。路边的野花不再摇曳,不再招蜂引蝶——过了激情的时刻,也该歇息片刻了,有张有驰才是生活,哪能总是疯狂,激情澎湃。那些白昼里恣意猖狂,肆意横行的蜜蜂与风流不羁的蝴蝶,也都偃旗息鼓,不在缠花了。养蜂人的小屋亮起了油灯,这让我放心了,蜂子们都回巢了,不在横行霸道了,我曾在这条小路上被蜂子袭击多次,抱头鼠窜的,心有余悸了。夕阳渐落,林幽渐深。那些飞鸟鸣虫也都不知哪里去了,林子里安静极了。我安享这宁静,却被一阵踢踏声打破,抬眼望去,夕霞的影里走出一群牛来,那庞大的阵型让我有些生畏,害怕那只牛脾气上来顶我一下。那群牛却视我如无物,眼睛都没抬,缓慢地迈着方步,悠闲得如年老的绅士,从我的身边走过,消失在暮色炊烟里。留我一人于这异乡的黄昏,那一刻,忽然有些酸楚,孤独上了心头。那是个别有滋味的黄昏。
我始终觉得,黄昏是一天里最美,最浪漫的时刻,总觉得夕阳和晚霞好像一对初尝恋爱滋味的少年少女,一个热情如原上火,一个羞怯似云中月。如玫瑰般的红晕,总让我想起少女那羞涩的腮红,觉得这个时刻正适合爱恋,可是不知为什么也或许正是晚炊的时刻,却很少有人相约在黄昏,都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于是黄昏就常常地留于我一个人,我就常常凝视着黄昏——这一天里最美的时刻。云披霞佩,缤纷如彩锦,日染娇红,灿烂若玫瑰,就总想裁霞为衣,掬云做花送与我凝视之人。
每一天,每个地方都有黄昏,黄昏却各不相同,山里的黄昏深邃而幽暗,野外的黄昏空旷且悠远,乡村的黄昏炊烟带着温暖,田野的黄昏稻香麦浪里翻卷金色的波光。还有草原的黄昏那无边的苍茫,岭上的黄昏四射的霞光,还有那些暮归,眷巢。但是无一例外的寂静,祥和。日灿,霞烂。
我不知道是谁定的规矩,到了黄昏。一起就都安静了,夕阳静止在天际,乱云静止在天边,风不动,树不摇,归鸟眷巢花息影,栖蝉枝头雀无声,一天喧闹,戛然而止。玩累了,是该歇息了。风停了,不再抚云。云住了,欲挽落日,日倦了,敛了暴躁,温柔在天边,在云畔,在树梢,和白日的暴躁相比判若两人了。一切都静了,寂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但是黄昏之美也确在这寂静里。暮色深邃,喧嚣远去,夕霞红艳,如幻天边,风云清清,万籁寂寂。好一个“静”字了得,我印象里的黄昏大多如此。也应该如此,这样的黄昏让我百看不厌。
我也见过另外一种黄昏,模糊得一塌糊涂,那是都市里的黄昏,在我的印象里也难称得起黄昏了,摩天大楼掩住了,只是在天边一些混沌的红,并且也已失去了黄昏特有的静逸,人流,车流,喧嚣,闹热,吵杂,混乱,无一点黄昏的浪漫,只是凭添了一种烦躁而已。
在苏里南,却有另一种黄昏,即有黄昏特有的静逸,也有人间暖心的烟火,也还有都市辉煌的灯光,却没有那种别扭的感觉,只是有些别样,这些别样的风采让我迷恋了。
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住在苏里南大桥附近的河畔,一个居民小区的旁边,那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区,方方正正的 ,被几条小路分隔开来,整齐得像棋盘。方砖铺成的小路,走在上面总有些沧桑的痕迹,觉得有历史在里面。这里的小区不同于我们那里的,没有“时髦”的遮天蔽日的摩天大楼,也没有哪些精雕细刻的假山秀石。这里有的只是一个一个的小花园——一座小楼,隐在绿树鲜花围成的院子中。即我们口中的花园洋房了,与绿树鲜花为伴,那种惬意不必说了。那些小楼形状各异,颜色不同,走在小区中总有柳暗花明之感,总让你觉得新奇,偌大的一个小区里没有两栋房子是一样的,可是却没有杂乱之感,反倒让人有一种野外春游,野花遍开,万紫千红的感觉。经历了那些山重水复的疲惫,这里鲜明的个性确让我兴奋。每天都去闲逛,蓝天辽阔,白云漫烂,抬眼望去直达天际。绿树鲜花绊着你的眼,小楼轩窗挂着你的心,要是明月的晚上,这里当是唐诗宋词的世界。
月明人依楼,花影弄人愁。
轩窗人独立,凭栏望水流。
月影里,花香中,树荫下,一壶酒,几杯茶,醉卧花荫,多少无病呻吟者的理想生活。同一个世界,生活却不相同。不过于我还是觉得安静,闲适更加适合罢。
这是个让我轻松的地方,尤其是黄昏,安静,闲适主导了它,它似乎恢复了大自然的本真,人类的活动也只是大自然的一种附属,只是这里的黄昏更多了一份田园色彩,我常常漫步在这样的黄昏里,夕阳幻化成一颗火种在天边将乱云点燃,那云就熊熊地燃起簇拥着落日,天边就瑰丽无比。孩子们嬉戏在街道旁的草地上,那些活力十足的奔跑让人羡慕,还是少年好。院里那些赤膊的汉子,花裙的少女,阳台上坐着的妇人。房廊下停着的汽车,大树下卧着的小狗,抬眼望去,天边红日耀眼却不刺目,日畔红云灿烂却不妖冶,那种感觉,哎——这才是生活。我的一个朋友说的好:这是中国富人想要的终极生活。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迷恋于这样的黄昏,常常流连于此。 这里的黄昏不仅让我流连,也让我陶醉。那日刚走到小区的边缘,一阵风带着一股香气,顿让我有些晕眩,这是什么香呀,定定神,呀,原来小区里的花都开了。房前,屋后,路旁,街边,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漂亮极了。花香弥漫,肆意在空中,随风飘荡,直透肺腑,呼吸之间,袭上了头,习惯了尘灰烟雾的味道,这忽然袭来的花香确让人有些支持不住,噢,原来醉人的不止美酒。
我贪婪于那晚的花香,它总在我的记忆里缭绕,念念不忘了,它让我向往这里,迫不及待了。 再次来到苏里南,再次面对这里的黄昏,却又是另一番景色,它依旧迷人,让人心醉。这次来住在苏里南首都帕拉马里博郊区的一片密林里,那是一个林子里开出的空地,四周的绿无边无沿的不知有多远,多深,只觉得如围墙般裹住了我们。放眼这世界除了天空,云朵,日月,星辰,好像就只剩下绿这一种颜色了,于是那些吹过的风,淋过的雨,好像都带着绿了。尤其是雨后,雨滴落在树叶上在阳光下熠熠的如翡翠的颜色,我们就成了翡翠中的杂质了。这里的黄昏安静得近乎寂寂,没有了人间的烟火,一个纯净的没有杂质的黄昏,蓝天,白云,落日,晚霞,绿林,青草,空气里不再是蒸阳的味道,好像忽然从盛夏入到初秋的感觉,清爽安逸极了,习惯嘈杂的环境,这里让我“脱胎换骨”了。我常常凝视这里的黄昏,扑面的绿,挡住了外面的世界,这正适合我这种简单的人“躲进小楼成一统”了。
一阵大雨稀释了这里的黄昏,也惊碎了这黄昏的宁静,翻卷的乱云抹去了晚霞的羞涩,像不知惜花的少年在花园里肆意,片片落红,散落成泥,这个黄昏变得昏暗了。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隔着窗户看那大雨。望那黄昏。天上阴云如幕布,遮住了不留一点缝隙与蓝天,大雨如瀑,声动若鼓,地面上一道道的水流如湍急溪流,忙忙的不知所终,黄昏却依旧萧肃,依旧给我以静寂。环顾周遭一片迷蒙,马路对面的树林隐约在雨雾之中,那些浓密的枝叶在飞雨中轻轻地晃动,好像久困的人刚刚醒来,舒展着腰肢打着哈欠一样。不知为什么又让我想起咯咯笑着的小姑娘。
我喜欢这样的时刻,一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似乎什么都想,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心无旁骛,只有安逸,苏里南的黄昏带给我就是这样的感觉,确切地说它没有大漠黄昏的苍茫,也不如高山落日之瑰丽,如比喻的话,不如美酒之醇厚,不如咖啡之浓郁,它只是一杯清茶,淡淡的却沁人肺腑。苏里南的黄昏正是这样,滋润了我的心肝脾胃,安抚了我骚动的灵魂,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