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城里有位教书匠，给学生讲解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长沙》：“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联想到一群鸭子，在受到惊吓时，翅蹼并用，击打水面，飞掠而过。
领袖与鸭子相提并论，教书匠由此获罪，带着老婆孩子下放到偏远的乡村劳动改造。
星期天赶集，孩子看中了一只小鸭。淡淡的黄色绒毛，头顶和尾梢泛着淡淡的黑色，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孩子，扁扁的嘴巴发出沙哑的声音，好像在问：“你是谁？”孩子抓在手里，那种柔软的感觉，瞬间击中了心底的柔情。孩子爱不释手。
教书匠一见小鸭，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但精神生活的贫乏和对孩子的愧疚，让教书匠不忍拒绝。
孩子常常捉蝌蚪、小鱼、蚂蚱、四脚蛇，带回来喂它，吃荤的小鸭长得又快又壮实。孩子上学的时候，小鸭要跟着，被孩子轰到了池塘里。下午放了学，孩子再去池塘把小鸭唤回来。小鸭成了孩子的唯一玩伴。
孩子因受父亲牵连，常常受到一些同学的歧视和欺负。一次课间，好几个同学追打他，他在逃跑时摔倒了，那几个同学趁势压了上来，孩子奋力反抗。上课铃响了，同学们一哄而散，孩子依然趴在地上，豆大的汗珠自发梢滴落。
父亲背起孩子去了小诊所，确诊为骨折，做了简单的处理，全家人一路颠簸回到了城里。
黄昏时分，小鸭等不来孩子，自己跩回了村庄，穿街走巷，见人就叫：“嘎嘎，嘎嘎……”仿佛在问：“你见过我的好朋友吗？”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悲切。
村里的孩子们见了小鸭，想捉住它，小鸭拼命逃跑，孩子们捡石头扔它，一枚石子打中了它的腿。小鸭只好逃回池塘，钻进了草丛。
在麻药的作用下，孩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远处传来小鸭的叫声：“嘎嘎，嘎嘎……”孩子突然坐了起来，“我的小鸭呢？”
教书匠吓了一跳，连忙安慰孩子：“小鸭在家里，奶奶给喂着。”孩子以为小鸭也回到了城里，这才安心地养伤。
孩子能走路了，教书匠带他来到了小村庄。孩子直接去了池塘，扯起嗓子就喊：“巴儿巴巴巴巴巴。”只见小鸭掠过水面飞了过来。孩子热泪盈眶，抱起小鸭就亲。小鸭不停地转动头颈，摩擦着孩子的脸蛋。
在夕阳的余辉里，世界一片金色，前面走着一个瘸腿孩子，大声朗诵着：“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后面跟着一只瘸腿鸭子，积极应答着：“嘎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