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生产队的老更倌,负责喂养生产队的牛马。小时候上学之前的我,基本上一直常常年伴随在父亲的身边,那股子悠悠马粪的骚臭味,那种牛马咀嚼草料时牙齿发出有节奏的磨合声,父亲用木棍搅拌草料的声音、吆喝牛马的声音,那几堵黄泥抹就的陈年老墙,成为我一生从视觉到听觉,再到嗅觉都无法抹却的记忆。
我家是全村有名的胀肚户,为了尽量减小“胀肚”的程度,让全家人吃饱,父亲挑选了在生产队最吃辛苦的这种工种,不分白天黑夜地劳作着。他的劳动工具是一副扁担,外加两对挑粪和挑草用的柳条筐,还有一对用来挑水用的“喂哆锣”(俄语音译,一种小水桶)。
父亲的扁担是用榆木制作的,被父亲的肩膀磨得光光的、滑滑的,悠悠地发着光亮。时常记得父亲挑粪的情行,个子长得比较矮小的父亲,把扁担钩往两只筐梁上一吊,两只手搭住扁钩,身子略屈,一挺腰杆把装得满满的两筐牛马粪挑起。长长的扁担在父亲的肩上,仿佛具有了神韵一般,悠悠地颤动,发出不知是筐子还是扁担传递出的轻微的颤动声。两只装粪的筐子高过父亲的膝盖,父亲矮小的身体从马圈到粪堆,从粪堆到马圈,来来回回,每天都要走上四五十个来回,才能把马圈清理干净,看父亲每天忙碌的情形,仿佛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榨干,拚了命一般。
挑完粪的父亲,把筐子在马圈的泥墙上磕净,坐在马圈墙跟下摆放着的一条长长的、宽宽的板凳上,从衣兜里掏出母亲给他缝制的烟口袋上,装上一袋烟,长长地吸了一口,之后一股浓烟从他嘴里喷出,直直的、长长的、悠悠的,一种劳累后的惬意挂在父亲汗水凝固得亮亮的脸上。
父亲屁股下的板凳长两米,宽三十公分,高八十公分,是全大队最长最宽的板凳,是多年前用老榆木做成的,外表粗糙,但质地非常好。这条板凳的作用非常大,不但可以当做人们休息的工具,还可以作为各种工具供全队的人使用。父亲在板凳的一头,钉了一块带有牙齿的角铁,可以在牙齿前顶着磨刀石、顶住木方等进行磨刀和刨木头。父亲是全大队有名的能工巧匠,一人多能,拿老百姓的话说,非常“专技”。他不但熟稔于所有的农活,还会木匠、磨匠、织匠等活,做出的活计也堪称一绝。
父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也是一个不敢闲的人。拿他的话来说,一闲下来,心里就忙得慌,这好像成了他一生中的一种“病”,他是“不能闲”又“不敢闲”的人。一些活计忙完之后的夏季歇锄时或冬季猫冬时,父亲和他的板凳也不闲着。父亲磨刀快而锋利,全屯的人都爱找他磨,这一项父亲不收费,拿上求他的人递过来的纸卷关东烟,父亲一口唾沫唾在磨石上,“噌噌噌”一天也不捞闲。一把笨钝的刀,经他磨拾仿佛具有了灵性,一刀剁在硬硬的猪排骨上:“这!老更倌的刀就是磨得好,你看看你,跟人家老更倌学学,人家这刀磨的。”家里的老娘们就数叨着自己的老爷们。“老更倌,看你一年到头没有闲着的时候。”有人说。
父亲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人,之后长长叹惜了一声:“哪敢闲啊,家里有十个‘嗷嗷’待哺的狼崽子呢。不干活他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全家人喝西北风啊。”父亲正因为有了这种信念,所以他不敢闲,闲下来就心里忙得慌。
父亲得病的那天早晨,是刚刚拉了一早晨磨回到家才倒下去的。我们一家十几口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围在他的身边。父亲得的是脑溢血,不能吃不能喝,全身都动弹不了。但尽管如此,在他稍微明白点的时候,含混不清地发着音,不是好眼色地看着几个哥哥们。最后母亲解释了一句大家才算明白过来。父亲的意思是说,日头都老高了,咋还不都出外挎筐捡粪呢?多捡点儿粪,交给生产队,就能多得工分的。我们几个嚎淘大哭。不敢闲的父亲,即便是在他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还是劳作劳作再劳作,挣工分挣工分再挣工分。
从得病到去世仅八天时间,这八天有可能是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一生仅仅唯一闲下来的时间。那根磨得光光亮亮的扁担,那条斑斑驳驳的板凳,似乎见证了父亲一生为人的一种责任一种担当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