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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家乡的秋天 - 李民增

来源:作者投稿  |  2016/11/9
我在本村上小学时,农村学校不放暑假放秋假。一本《秋假作业》,分年级编印,薄薄的,花皮,像刊物,内容丰富多彩,各科知识都有,穿插格言、笑话、民间故事,趣味性很强。发到学生手里,一会儿就做完。老师说:“放秋假,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帮家里干活!”
秋假第一天,吃着早饭就有小伙伴在大门外喊:“民增!割草去不?”“去——!”我放下饭碗,拿起篮子、小镰就往外跑。娘说:“吃完饭再去哎!”“吃饱啦!”娘追出去嘱咐“别格气,别作孽”时,我早跑远了。
娘担心我们跟外庄的孩子格气,也怕我们“祸败”庄稼,烧豆子、扒长果、山芋,榷甜秫秸吃,不指望我们割多少草。就是一块到地里玩。
村周围好玩的地方很多。村东“芦苇荡”、“轱辘沟”;村西“大官道”、“运河堤”;村前村后枣树行、柏树林,都是好风景。
我家在村东头,门前一条南北路。路东一个打麦场挨着庄稼地。场边长着高大的榆树、槐树、杨树,人们干活累了在树下休息,擦锨、磨镰,喝水。男人大声谈笑,天南海北地扯。女人们坐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没有半点疲累的样子。刚解放时间不长,还在翻身自由欢乐之中。
再往东是芦苇荡,周围是参天的杨柳。一到夏天,知了整日整夜地叫,在树下说话都要用大声。我小伙伴们经常在那里下坑摸蛤蟆,上树粘知了。娘喊吃饭的时候,赤身抱起衣裳,提着小鱼就往家跑,脸上、手上还带着泥。娘大声嘱咐:“在脸盆里洗洗再吃饭!”
文化革命期间看现代京剧《沙家浜》,一听郭建光唱“朝霞映在阳澄湖上”,我就想到村东那片芦苇荡,仿佛新四军就驻扎在里边。
秋后人们割下芦苇,成捆地垛满院子,编席编篓,打箔。我家盖房子时,父亲在月光下打苇箔,我还帮过手。像孙犁的《白洋淀记事》中月下编席的情景。
苇坑东边是一条轱辘沟,我记事就没见走过大车,成了一条顺水沟。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路会比地面低,而且低那么多,形成一条路沟
那沟约十米宽,平时没水,一到下了大雨,水就覆两崖,多日下不去,形成一条小河。时间一长,水越来越少,看到鱼在里边翻花,孩子们就用铁锨铲土,把水断开,用脸盆刮水逮鱼,大人下地路过,也帮着逮,有时能逮小半梢。我最不爱吃鱼,也逮过,享受那个逮鱼的过程,那份收获的喜悦。
人们在地里干完活,要到河边洗把脸再回家,有的还到小河中间洗澡。在河边安上机器抽水浇地、麦前担水泼场,都要用到它。河水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一米多深,淹不着人。
村西是隋炀帝走过的南北大运河,听说乾隆、康熙也坐船走过,我见过拉船的纤夫,弯着腰,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像歌中唱的那么美。
大运河与村子中间地带是洼地,有一条南北土路,人们称其为“官道”,不过几米宽。中间是两条车辙,车辙中间是牛蹄子印,高低不平。骑自行车也不行,那时候乡下也没有自行车,就是步行。如果需要带东西,就要扛着,背着,挑着,或两个人抬着。早年父亲做了点心赶集卖,就是挑着去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扁担弯弯的,中间宽、厚,两头尖,柔韧性很大,弯朝上压在肩上,走起来上下一颤一颤的,人可以借劲,省力气,但要技术。
那条路虽窄,却很神秘。听大人讲过的许多惊险故事,似乎就发生在那里。虽不会出车祸,却会有人“断路”(劫道)。
夏秋季节,路两边是茂密的高粱地,与莫言写的高密那地方差不多。地势洼,一下雨就存水,种别的庄稼长不起来,就种高粱。高粱不怕淹。
劫道的事,父亲碰见过。有一次,他赶集卖点心回来,高粱地里突然穿出两个大汉,黑布蒙头,只露两只眼,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叫我跟他们往高粱地里走。我知道拼不过他们,跑也跑不了,就跟他们走,好汉不吃眼前亏。走到地里,他们倒没打我,只是让我放下挑子,把钱拿出来。不孬,还给我留了一点儿。说了声“滚吧”,钻高粱地跑了。
上世纪五八年大跃进时,全民动手修成公路,再后来铺上了沥青。路面才高处地面很多。前几年扩建成数十米宽的水泥路,绿树成荫,已成风景。
到我记事的时候,大运河已不见行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高高的河堤。在我这个小孩子的眼里,就像山坡一样。堤顶上有许多高高低低的树,树下长满杂草。我和小伙伴们割草时,常常爬到河堤上,在树林子里玩儿,给河西的孩子对骂。
也不算骂,就是相互诅咒,比赛谁的嗓门高,与刘三姐对歌一样。我们喊:“龙王爷爷好吃葱,淹了河西留河东!”他们就喊:“龙王爷爷好吃鸡,淹了河东留河西!”
龙王爷爱吃什么,我们怎么知道呢?再说,淹那里与好吃什么也没关系啊!就是为了顺口,也表现对家乡的爱,只是少了点“村际主义”。几年后到城里念书时再见了,都是老乡,感情格外亲。
出村往南,是枣树行。枣树不影响种庄稼,树下种的是棉花,也有的种棒子。秋天果实累累,挂满枝头,红玛瑙一般,在绿叶的衬托下,仿佛向人们微笑,很美,空气里似乎氤氲着枣儿的甜香,让人看得馋涎欲滴。农谚说:“七月十五,枣红叠肚”,家家都打枣。男人用长杆打,树梢上够不着,就上树打。妇女、小孩在地上拾,钻到庄稼棵里细细查找。一般每家能收一两麻袋。
庄稼地尽头的柏树林,是我们的乐园。柏树不密,冠盖很大。盛夏时节是天然凉棚。树下几座高大的土坟,旁边立着高高的石碑。林间空地上还有一些倒着的石牛、石马。我和小伙伴们在树林里翻跟头,摔跤,拔干草烧棒子豆子。玩得不亦乐乎!
家乡的秋天,永远美丽在我记忆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