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甄正元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把院里的厚雪，扫出一条通道。他又打开大门，扫了起来。
甄正元有六十几岁了，十多年前，是从乡下搬来城里的。他在城乡接合的地方，每月，花五十元，租下一间房子。
这一阵儿，一位同甄正元年龄相仿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极小心翼翼地走来。哎，老哥，咱俩快走吧。你也知道，去的迟了，是没凳子坐了。
甄正元抬头，一笑，说，不会迟的。
甄正元回到院里，看到孙子在他扫开的道上，撒下一层莜麦滓子，也叫莜麦壳子，说，你在干啥？
孙子有十二岁了，今儿，是星期天，不去学校了。本来，他是在城里一所寄宿制学校里上学，昨晚是来看望爷爷和奶奶的。他在滓子上埋着套雀的纱，是在一根绳子上，拴有用马尾搓成的细绳，又挽个活扣，麻雀、喜鹊等，在觅食时，脚伸入活扣里，一有走动，细绳缩紧，便被套住了。纱的一头，捆着一块砖头。
孙子也没抬头，干的很是细心，说，我在下纱套雀呢。
甄正元责备孙子，说，莜麦滓子，那是从村里捎来的，是让你房东爷爷抹墙用的。你套雀后，再收拾起来。他朝院外望去，看到在一棵榆树上，落着不少麻雀和四只喜鹊。
孙子起身，回到家里，端出一个小碗，里面放的是小米。孙子抓一把小米，撒在了莜麦滓子上。
奶奶看着孙子，说，那些麻雀和喜鹊是不会说话，可也精得很呢。你得多撒一点，撒的少了，它们三口两口啄了，再找不到，是不抵事。
试想，在大雪覆盖的地上，麻雀、喜鹊看到一块有莜麦滓子的地方，是一定会感到有吃食的，扑下，看到了才不失望。
甄正元也没说什么，老伴说的是有道理，不给麻雀、喜鹊一些甜头，是套不住它们的。
甄正元是从那个困难年代挺过来的，他有句口头禅，作为农民，挣不来省下也行。他知道过日孒，是得勤俭一点。自然，他对一些轻易获得的东西，即使是很微不足道的，也情不自禁地喜欢，并看得特别的珍贵。
甄正元和那位老人，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极小心地行走，惟恐有个闪失，须知，人上年纪了，最怕跌跤。
老人停下，问，老弟，你吃上人家发放的产品，感觉咋样？
甄正元坦诚地说，我是想了，十天半月，怕是见不了大的效果。人家说了，过个三几天，公司发来产品，是够咱吃一年半载的。
在他俩头顶上，那些麻雀、喜鹊盲目地乱飞，下了一场大雪，使他们找不到一个吃食的地点。
不到半个钟头，甄正元丧魂落魄地回来了。
腾的一声，那些麻雀、喜鹊飞到了榆树枝上。
孙子开门，极不乐意，埋怨地说，爷爷，你把麻雀、喜鹊惊飞了。
甄正元回到家里，一屁股蹲在椅子上，耷拉下头，不吭一声。
唉，甄正元想，这事，我怎么没遇到惊飞我的人呢？
孙子又抓了一小把小米，撒在了莜麦滓子上。
老伴挺诧异的，探前，问，你怎么啦？今儿，是没给你们发放礼品？
半个月前，有个都市的超越集团下属的公司，租了体育场一个大的室内场所，是卖老年保健品的。甄正元看了他们散发的广告传单，便去参加了。嗬，甄正元一到活动场所，一看，在凳子上坐的，有二、三百人，都是白发苍苍的男女老人。
眼下，人们穿戴讲究样式了，吃食讲究营养搭配了。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曾风里来雨里去，为了儿女，辛苦了一辈子。他们看到儿女，一个一个过上了自个儿的日子，也松了一口气，是该停顿下了，享受天伦之乐了。这样，他们都想活个八十岁、九十岁……
那个台上讲解的人，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伶牙俐齿，讲的头头是道，都是告诫参加活动的老人，吃了他们的产品，能降低血糖、能降低血压，能防止脑血管硬化、能防止心肌梗塞……他说的天花乱坠，他们的产品，你一旦吃了，是能预防百病的。
在结束活动时，男女老人又能领到一种礼品，当然，每天，礼品是变着花样的，有香皂、洗面奶、粉丝、洗衣粉、蜂胶、冼洁精……
不少贪图便宜的人，拿到礼品，心里沾沾自喜，这不赖呀。于是，更多的男老人拉着女老人、女老人拉着男老人，准时到场，抢占凳子，不误一次。
老伴急了，你快说话呀？你不是说了，也让我去嘛。
孙子爬在窗玻璃前，盯着外面，悄然地说，麻雀、喜鹊飞下来了。
甄正元清楚，成为超越集团的会员，是能得到一套纳米西装，据说，穿在身上，任何外来的病毒，都能抵御的。况且，人家说了，纳米西装值四千元。男女老人一合计，都心动了，为了健康，这个是划得来呀。他们拿出压在箱柜底下的存单……交了三千八百八十元，领到了那个会员的红本子。
私下，有人说，这次，真的天上掉馅饼了？
那位讲解的男子，不是信誓旦且地承诺，公司会对会员终身负责的，你们的健康长寿，包在我们身上了？
哦，人家将会员的身份证号、手机号码，都登记造冊了，并上报给了公司，全部进入了档案库里。
甄正元抬头，看着老伴，满眼涙水，说，人家昨晚跑了。咱交的三千八百八十元，是被骗了。
老伴听了，看到甄正元痛不欲生的模样，虽然，她也揪心摘肺地疼着，可是，不能再给他增加压力，停一会儿，安慰地说，你别痛心了。你不是还有一套西装，也值钱的……
那套西装是普通的，是公司从商店花两百元，买来，糊弄人的。
甄正元叹息一声，有啥办法？你也晓得，那钱，是咱们辛辛苦苦积攒的养老钱啊。幸亏，咱们拿不出更多的钱来，你没参加，不然，我俩会被骗的更多了。
老伴自言自语，你们都是带愣的，应该到公安局报案，才能追得回来啊。那成为会员的，有多少人？
甄正元不假思索，说，听人们说，有七、八十人。
孙子大叫，我套住一只麻雀了！孙子忙着从炕上跳下，急着出门了。
甄正元站起，打了一个趔趄，对老伴说，我也去看一下。
老伴叮嘱，你慢一点，老了，别滑倒了。
孙子捉住那只麻雀，十分兴奋，说，它心咚咚地跳哩。
甄正元意识到了什么，喃喃地说，那一把小米，就是一块香皂、一瓶洗面奶、一袋粉丝、一桶洗衣粉、一粒蜂胶、一盒冼洁精……唉，谁让你贪图蝇头小利呢？
甄正元说，孙子，实际上，爷爷也被套住了。
孙子有些茫然，说，爷爷，我听不懂你说的。
甄正元看着孙子手里的麻雀，有些同病相怜，说，把它放了吧。
孙子摇头，说，套雀，是不容易的！爷爷，可惜，没套住那四只喜鹊，它们跑了。
甄正元郑重地说，不管别的，我再说一遍，把麻雀放了！
虽然，孙子极不情愿，可是，他听爷爷的话，扬手，把麻雀抛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