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刚一进门,儿子便跑上前抱住我,我俯下身子,他就近我的耳朵悄声说:“爸爸,你猜咱家来了什么?”看儿子这么惊喜、这么神秘的样子,我想一定是来了一位新客人,而且这位客人很受欢迎。可我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什么客人。我让儿子告诉我,可他让我找。于是,我走上了阳台。
阳台上放着一个大纸箱,上面还特意用一张硬纸板盖住,只是留了一条缝隙。我想,难道是妻子买了一只大公鸡?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顺着那条缝隙看进去。“哦!原来是一只瓦蓝色的鸽子。”这个发现着实令我吃惊不小,从哪里来的鸽子呢?我正想伸手去捉的时候,儿子连忙喊叫:“别动!小心它飞了。”
我转头微笑着说:“儿子,你喜欢鸽子,爸爸也喜欢它呀,我不会让它飞走的。我是看看它有没有生病,是一只什么样的鸽子。”在儿子的默许下,我轻轻移动纸板,把手伸进去捉住了那只躲在一角的鸽子。
不出所料,它就是一只信鸽。我这样确信,是因为它带着脚环,并且脚环上有字:宁夏开拓者赛鸽,另一个脚环上是个标志,看起来像个人手里捧着一只鸽子正要放飞。我以前养过鸽子,懂得捉鸽子的正确方法:伸开的两手环握成桃心状,八个指头朝下捏住鸽子的腹部,两个大拇指轻轻地摁在鸽子的翅膀上,这样捉鸽子,鸽子感觉舒服,就不会乱挣扎。从握着鸽子的手中,我可以感受到它是只健壮有力的鸽子。再看它灵活、光亮的眼睛,就能判断出它并没有生病,而是飞累了。我问儿子给鸽子喂食了吗,他说喂了一些玉米糁,还给了一小杯水。我看天也黑了,就说我们不打扰鸽子休息了,等明天再看它吧。我把鸽子放回纸箱,盖住纸板,留下缝隙,并查看阳台上的窗纱有没有关好,然后才放心地关了门,回到客厅里。
坐在沙发上,我问儿子是怎么捉到鸽子的,他说是鸽子自己飞到我家门口的,妈妈接他从学校回来时恰巧碰到它,就一起把它捉住。我想也是,我家住在七楼,再上一层就到了楼顶,而去楼顶的小门又常常被风吹开,因此,飞进鸟儿是常有的事儿。我突然感到欣慰起来:是不是鸽子知道我会养鸽子,儿子也喜欢它,所以,便不请自到了。这样想着,就越发觉得神奇了:这些鸽子也太有灵性了,它居然知道我们这一家就住在这座楼里,也知道儿子放学回家就是这个时间……鸽子呀,你可真幸运,你走对了地方,找对了人,我们全家人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谈论着鸽子,也谈起了我曾在老家养鸽子的往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生活在农村老家,是个毛头小伙子,出于好奇,时常在星期天跟着村上人去凤翔的集市上看鸽子。鸽子的繁殖能力很强,大约45天能产一窝蛋(一窝两个蛋),而乳鸽三四个月就可发育成熟,它们又可以继续产蛋繁殖。当时,一只成年鸽子的市场价是二十元左右,有许多人就是靠养鸽子发家致富的。我们村有几家养鸽子的,在晴朗的天空,我们时常会看见成群结队的鸽子在村庄屋顶的上空盘旋,并且带着洪亮的哨音,可谓遮天蔽日,蔚为壮观。我也听说鸽子有很强的归巢能力,即使把它们放到很远的地方,它们也可以辨认方向,认识路途,返回到家,人们就是靠这一点来训练信鸽的。受其影响,我也决心养鸽子,专门养一些信鸽,再找人给我指点指点,看将来能不能参加信鸽比赛。于是,每逢周日集市,我就跟着懂行情的人去买上一两只鸽子,放养在我家的阁楼上。不过两年,我家的房前屋顶也鸽子成群了。只要我一打呼哨,它们就即刻飞将而至,落在我的周围,大大小小、色彩不一,有白色、黑色、瓦蓝、亮灰、斑点、雨点、墨斑、紫洚等,看着它们各个光彩亮丽、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喜不自胜,免不了和它们逗玩一会儿。因为我无微不至地照料它们,因此,鸽子们也很喜欢我这个主人。后来,我参加了工作,那些鸽子被我卖的卖,送人的送人,还有一些卖掉的,它们又飞回来了,但是,没有主人的照料,久而久之,它们也各安各家去了。
我去西山工作了好几年,有一年初春,春寒料峭,那天上午,我正给学生们上课,突然飞进来一只白色的鸽子,孩子们看到鸽子欣喜不已,立时关上教室门,一哄而上,不费吹灰之力,便逮住了那个“不速之客”。那只鸽子也是只信鸽,带着脚环,脚环上写着“甘肃”两个字。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落难到此”,但后来,从它的粪便中,我猜它可能是得了痢疾。于是,我连忙去药店买了些土霉素喂给它吃。两天后,它竟然出奇得好了,身体也逐渐强健起来。当年和现在一样,我也把它养在一个大纸箱里面。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一天晚上,我正在酣睡之时,屋外纸箱子里“扑腾,扑腾”的响声突然惊醒了我,我顿时预感到大事不妙,便顾不得穿衣,打开房门去看箱子,可箱子里早已空空是也,只留下几根洁白的羽毛。我连忙拿上手电筒追了出去,可屋子周围没有发现一丝踪影。那时,山里黄鼠狼多,一些野猫也频频出入我们的校园,我想,它一定凶多吉少了吧。为此,我懊恼悔恨了好长一段时间: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把它带进屋子里过夜呢?
第二天天刚亮,儿子就起床了,不为别的,只为看鸽子。我们来到阳台,我建议儿子把鸽子放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儿子答应了。于是,我们照旧关了窗户,关了阳台的门,我揭掉箱子上的硬纸板,想让鸽子飞出来。可是,鸽子眨巴眨巴几下黑溜溜的眼睛,似乎不愿意出来。我们就在阳台上撒下一些米粒,然后放倒箱子,引鸽子出来。它一看到米粒,果然就出来了。我想,这只鸽子一定飞了好长好长的路,它累了,也饿了。那就让它多吃一些,好继续赶路吧。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儿子的时候,他看起来很不乐意,说他要养这只鸽子。他妈妈问:“在哪儿养?是在阳台上吗?你看阳台这么小的地方它怎么飞?”
我继续开导儿子:“你希望自己一直被关在房子里吗?鸽子跟人一样,也需要自由,它们更渴望蓝天。”儿子似有所悟,说:“那就让它多待一会儿吧,我要画鸽子。”鸽子吃饱了,它飞上窗台,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发现它如炬的目光始终眺望着窗外的远方。一会儿,它又跳上放在窗边的一个花盆上,凝视着儿子的画笔,似乎让儿子把它看得更真切一些,画得更可爱一些。不一会儿,一只嘴尖、眼圆、头阔、胸宽、翅膀大、尾巴长、爪子利、身披瓦蓝色外衣的鸽子便神气十足地站在儿子的美术本上了。我别有意味地问:“儿子,你的鸽子什么时候飞上蓝天啊?”
儿子还是于心不忍地说:“爸爸,你打开窗户让鸽子飞吧!”
鸽子走到窗口,朝外望了望,又转头看看我们,似乎向我们做最后的道别。停留片刻,它猛然展翅飞到对面的屋顶,环视四周后,它似乎已辨明了方向,然后,振翅而飞,冲向远方。
目送着鸽子远去的身影,我和儿子欢快地喊:“鸽子,飞吧,蓝天才是你的家,祝你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