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看过母亲,转眼又过一个多月了。心里时常惦念母亲,却犹豫不定哪天再回去看望。
虽说母亲家和我家是相邻两省的不同城市,但只需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便能到达,来回都很方便。在过去公婆去世后的十多年里,我几乎每年春节都是在母亲家里过的。平时有时间也要回去小住几日。可是,最近几年,我回去不再频繁,而且不愿多待。
我知道,父亲过世十几年了,母亲也到了将近八十的高龄,这个时候,做为女儿,我更应该多回去陪伴她并帮她做些洗洗涮涮的活。可是,我感觉,我回去帮不了她,反而让她更忙乱。
早些年,我每次回去,都要提前给二哥打个电话。母亲便开始预备当晚要吃的伙食。我进门便换上自带的“工作服”,下厨房帮母亲做饭。我在的那几天,厨房的活便不再让母亲伸手,让她上炕里摆扑克,心想,母亲做一辈子饭了,趁我在的时候让她好好歇歇。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几次到我身边来看能不能打个下手。直到我坚称不用她,她才脸上挂着笑走开。她进屋悄悄把毛巾和脏衣服洗了,把怕我看着不顺眼的地方收拾了。她能为儿女做任何事,吃任何苦,却不愿给儿女增添半点麻烦。一辈子都这么要强。
到了晚上睡觉辅被时,她一边把最新最软的给我们辅上一边说,“不埋汰,听说你们今天来,我昨天刚洗的。”我望着有一双永远像洗不净纹路的粗糙的手、头发早已灰白、满脸皱纹、一口假牙的老母亲,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结婚之后,我离她远,来了也只是帮她做做饭而已。这么多年,母亲总是在我回来之前就把该洗的衣服洗完。来不及洗的就藏起来不让我看见。
六年前,我因无法排解生活的不顺、长期受压抑心情的困扰而抑郁。我整天都是精神恍惚、萎靡不振的状态。那期间我的女儿又生病休学。照顾女儿和做家务让我感到力不从心。我不知怎么了,每天,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一起黏合,胸闷气短,浑身乏力。医生说是严重的气虚。
过年时,我又回母亲家了。母亲计划着每天的食谱,我强打精神想要像以往那样替母亲分担,内心却希望母亲别张罗了。母亲把几张肉皮从沸水锅里捞出,放在菜板旁的空盆里。她的女婿爱吃皮冻,所以每年赶在女婿来接女儿前就熬好。我想帮母亲把肉皮切碎,菜刀却在颤抖的手中怎么也扶不正,我控制着用尽全力切下去,却好像手握一块没有刃口的铁板在韧性十足的胶皮上压过。母亲抢过菜刀,把我挤到一边,“拿来给我吧,你还不如我呢。”那一刻,我感到是那么的有心无力。
二哥已经在街里买楼,但为了开麻将馆还住在城郊老屋。每天都有想玩连场的人留下来吃饭。母亲常年做着有外人——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个人的饭——从前屋端到后屋。我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帮助母亲,反而,我回来,母亲还要考虑我们一家三口谁爱吃什么,谁不能吃什么。
我改变了以往回来小住几日的习惯。经常是起早来,傍晚回。或者是下午来,第二天起早回。回来不再提前给二哥打电话。只是要到时告诉他们吃饭时等我们一会儿。我拎着海鲜和熟食补充饭桌。母亲看着突如其来又匆忙离去的我们,显得措手不及。“咋那么急呢,就不能早点打招呼,冰箱里还有排骨、小鸡……”她感觉没为女儿和女婿特意费心,即使满桌饭菜也是缺撼。
“晚上(早上)咱包饺子吧?”母亲想在我们临走前特意为我们做一顿饭。我已经没了心力像以前那样,母亲一提出,我便全包全揽地做好。我又怎能坐享其成地等着年迈的母亲侍候我?这样的饭,我吃不下。我不耐烦地说,“不吃、不吃。现成的吃一口就行。”母亲无奈地看着我,“那捞两颗酸菜回去吧?回去包两顿饺子。”母亲忙不迭地走到酸菜缸前,把手伸到冰凉的缸里,好像晚一秒时间就来不及了似的。我能感受到那冰彻指骨的寒冷在母亲手指节上的疼痛,我的胃跟着痉挛。
这两年,我的身体逐渐恢复。我仍是突其不意地回家,风风火火地回来。我希望回去能“堵上”母亲还没及时拆洗的脏被褥和脏衣服,我好有机会为母亲做点什么。但我不愿母亲为我费一点儿事。在我扯下被单强行拆洗的时候,母亲在旁边解释,“我不知道你要回来,这两天我就要洗了。”我要走时,母亲带着渴望和征询的目光看着我,“自家车方便,拿点葱吧……捞两颗酸菜吧……”不用我回答,回来时,后备箱里已经装着了。
在往返的路上,我的心绪难宁。眼前是母亲从冰冷的酸菜缸里捞酸菜的情景,还有母亲那见到我时的喜悦和走时目送我的失落目光。我能为母亲做点什么,才可以稍稍慰藉我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才能平复我无能为力使她过得安适的愧疚?母亲不给我留这种机会。母亲快八十的人了,她的腿摔伤过,因躲闪不灵便,被灶堂窜出的火苗烧坏过多条裤子,现在,每天还在为儿女竭尽所能地付出。并非是她的身体好,而是她有一颗爱子女的心在支撑着。是爱,是伟大而无私的母爱,让她坚强地支撑着。可是,做为女儿,我都做了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