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暑假,我都在乡下。时光像种子,踩着庄稼的步调,发芽,抽节,吐穗,结实……
收完麦,父亲就去打工了。他撂下一句话:咋侍候你妈,就咋侍弄庄稼。在他眼里,庄稼和母亲一样重要。种了一辈子地,庄稼也成了他的伴儿,嘴上不说,却心肉相连。
农活也欺生,在父亲面前百依百顺,到我手上,就顽劣起来。父亲打电话。我说,这地认生,看我不是他,就捣蛋,跟我对着干。父亲笑,叮嘱我一些种地的要点、重点。我像个小学生,唯唯诺诺。一直,我都低估了父亲,以及他的劳动。
翻地,打垄,然后机械“作壁上观”,该我上场了。点玉米算轻松的,只要把种子均匀地丢到垄里,再搭脚用土埋上。就这俩动作,我也顾此失彼。没干多久,腰酸腿痛手麻,汗珠比种子还踊跃,争着往土里钻。种地,种下的是种子,也是汗水和心血。
种子下地后,要看天的脸色。若不下雨,只能自己浇。浇水是个废寝忘食的活。禾苗嗷嗷待哺,揪心啊!怎奈井少,只有早起早浇。往往浇了半截地,天都没亮。前面有地没浇,后面有人排队,哪顾得上回家吃饭!就着水管啃俩馒头,紧紧裤带,接着干。
播种累,浇水乏,看到芽苗破土而出,心里就满是温柔和甜蜜。就像孩子,这些幼苗需要引导和照料。虽长得虎头虎脑,但没用,连瘦弱的草、羸弱的虫,都轻易把它们打倒。于是,除草、打药,就如同孩子的预防针一样,要亦步亦趋地全程陪护。
就这样,时间随种子入土,发芽,成长,不曾走失分秒。最下面两片叶,像发黄的旧照片,镌刻着夏至的背影,往上是小暑、大暑,随着气温升高,叶片愈加壮实,叶脉里流淌的时光清晰可辨。然后,立秋,天凉,时间终于放慢脚步,流连于庄稼的爱情里。
庄稼的爱,内敛而隐秘。不像人,有甜言蜜语的山盟海誓,有耳鬓厮磨的缠绵缱绻,它们就站在那,不能动一步、言一声,却有自己相爱的方式。玉米自恋,只和自己谈恋爱。风静时,顾影自怜,芳心暗许;风起时,顾盼生情,珠胎暗结。大豆传统,谨遵蜂蝶的媒妁之言,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就垂首应下来,“大腹便便”怀上人家的“孩子”……
庄稼忙着谈情说爱,我成了闲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不想打扰它们,只是在地头站站,嗅嗅空气里“爱”的味道,把把时光的脉,帮庄稼算算“预产期”。我早出晚归,满嘴芝麻绿豆……母亲说我越来越像父亲。我释然,没有辜负父亲!
转眼,暑假即将过去。我没再为时间的流逝怅然。我知道,它们都在,分分秒秒都被庄稼收录着,待到秋收,我还会回来,把那金灿灿的庄稼和沉甸甸的时光,一起颗粒归仓。
就像从我到父亲,从时间到时光,是一次成长、一种成熟,也是一场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