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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夏夜,打着“灯笼”回家 韩星星

来源:作者投稿  |  2017/7/18
夏夜,东山上,两千多年前。男人风尘仆仆走来,心绪如萤火般明灭——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疃鹿场,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心里想着:我在东山打拼,终于回家了。夜黑雨碎,萤光闪烁,想着家里的瓜果、土鳖虫和喜蛛,一点也不害怕了,反而更加怀念。男人好面子,思念都拐弯抹角,最后才欲盖弥彰地想妻子: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那时,人真幸运,归家路上,还有萤火虫殷勤打着灯笼。那一盏盏萤灯,点亮了归期,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是《诗经·豳风》里的画面,也是我小时候夏夜的寻常桥段。
父亲在外做工,很晚才回来。我们坐在院里纳凉,等父亲。若是晴天,母亲会把灯熄灭。荧光点点,星星闪闪,可以照亮家门!大家闲着没事,最常玩的就是猜谜语。
姐姐说:小姑娘,夜纳凉。带灯笼,闪闪亮。
妈妈说:白天草里住,晚上往外飞,带着灯儿把路照,飞来飞去不怕黑。
我一下就猜中了,谜底都是萤火虫。父亲回来,也出谜让我猜:小飞虫,尾巴明,夜黑闪闪象盏灯,古代有人曾借用,刻苦读书当明灯。那时,我虽不知车胤囊萤夜读,依然准确地猜中谜底。只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真正的谜底:父亲对我的期待。
李白说: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在人工照明孱弱的年代,萤火虫可谓与日月同辉。看古人怎么唤她:蚈、夜光、夜照、耀夜、宵烛、熠燿、景天、丹鸟、流萤、挟火、火金姑、夜游女子……明媚、闪耀,难怪诗仙都是“萤粉”。
“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屏疑神火照,帘似夜珠明。”流萤打着灯笼,行人归心似箭。想想看,这样的归途多么童真而诗意。不过,如今也只能想想了。时代的发展,不仅使物种住无所居,连时光也迅速贬值,哪怕十多年前的风物,都要靠追忆和注释来校对。
萤火虫去哪了?那一盏盏小夜灯去哪了?那提着灯笼远归的人去哪了?
父亲安慰母亲:他们都进城了,就像咱娃,读书、工作,落了根。她竟信以为真。
母亲不知道,作为环境的指示物种,萤火虫和其所标注古典时代,都已日渐濒危。“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诚如萧绎所言,怕是真已天下无“君”、流萤吝轻了。
雨中返乡,车进不了村,就步行。村人大都外出务工,家园萧瑟,荒草丛生。“仓庚于飞,熠耀其羽。”家里黑魆魆的,我和院门口的母亲撞个满怀:妈,怎么不开灯啊?又省不几度电!母亲说:诺,萤火虫不是打着灯笼嘛!你不也一样摸到家了!
“独为前生约,剪烛守草桥。”它的谜底是提盏灯笼的流萤,也是守望在家门的母亲。
一辈子了,只剩下母亲还在等晚归的父亲。两千多年了,我和父亲还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