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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苇叶香 杨咏虹

来源:作者投稿  |  2017/5/25
粽叶有各种各样的,苇叶只是其中的一种,我却偏爱。
   苇叶,即芦苇的叶子。
   芦苇,与我是老相识了。乡村出生的我,是芦苇伴着长大的。房前屋后的沟渠旁、河堤塘边的沼泽地,有水的地方芦苇就能生存。和菖蒲艾草一样,它们挤挤挨挨地长在那里,自生自灭,辗转经年,世世代代。平常的日子里,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和一些虫子,也没有多少人惦记它们。
   不过,人们都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初春,寒风凛冽,浮冰片片,像戴着一顶水晶冰盔,苇锥钻出冰面,待到气候变暖,便泛起绿色。夏季,是芦苇生长的旺季,雨水勤足,吸吮天地之精髓,似有人拔着它们直往上蹿,一天一个样。瞌睡总是很少的老人们还说,夜深人静时,常听到芦苇“嘎巴、嘎巴”的拔节声,就像人在舒展筋骨呢。
   “蒹葭苍苍,在水一方”是秋天的芦苇。它从《诗经》里走来,是相思的芦苇,是诗和远方的芦苇。但乡村人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那片沟渠里,枕着风,傍着水,像盛夏时节茂密的高粱地一般,绿油油浓酽得化不开的苇叶,是尚好的粽叶。一到端午,家家户户就要摘苇叶包粽子,满村都会漾着苇叶的清清香气。
   所以,作为粽叶,苇叶是烟火里的俗子。浸糯米,洗粽叶,苇叶裹米包粽子,是五月乡村的大事。人们习惯把五月初五叫做“五月单五”。(前一个五是第三声,后一个五发的却是轻声。)没有苇叶就没有粽子,没有粽子也就没有五月单五节了。五月的苇叶,是一种笃定的生活态度,一种淳朴的节日乡情。
   粽子是要赶在单五节前就要包好的,因为有一些是要做礼物送人的。村里的吴爷爷是个孤寡老人,爱种花,小院里一春到夏,五颜六色地开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花。他也种草,种了许多艾草,且打理得枝壮叶茂。我很好奇,那东西也不开花,要它做什么。吴爷爷弯着腰,眯起眼睛笑着说,好处多得很。后来我才知道,
每个单五节,吴爷爷都是大清早挨家挨户分送艾草,当然也有长在芦苇旁边的菖蒲。送到我家的那些艾草,以后都成了母亲给我们泡脚、熏澡、治感冒的好方子。母亲说吴爷是好人,过节不能让他老人家孤单,一定要和我们一样吃着粽子,过一个喜气洋洋的单五节。
   准备粽叶,割苇叶义不容辞成了五月节的前奏,孩子们比大人着急。奶奶说,带着露水的苇叶最新鲜,最香。清晨,当村庄还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中,树叶上正闪动着晶莹的露珠,鸟儿们还来不及发出第一声啼唱,我和弟弟已在池塘边搜寻。五月的苇叶是宽厚柔韧的,肥硕的叶子相互碰撞着,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把静寂的黎明搅得热热闹闹。从苇子里漫过的风,带着股潮湿的泥土味,伴着苇叶的清香,仿佛可口粽子就在眼前,心里自然是满满的喜悦。苇杆顶端的嫩叶太小,包不住粽子,下端的叶子有点老,成色不好,我们挑选中间刚刚好割。苇叶年年割,一茬割完又一茬,可它们就像园里的韭菜一样,总是割不完。是不是临水而居,这些叶子们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修为了?我忽而感到五月节真像一个神话般的节日。
   新鲜苇叶不能包粽子,必须晾干用锅煮泡后才好用。奶奶做这些总是娴熟而巧妙。麻雀们在门前的桃树上蹦蹦跳跳,苇叶在奶奶的手上飞快地旋转着。不同的馅儿,不同的形状,三角、四边、长方,一种口味一个样式。奶奶在包粽子时,从院子西角正透过一抹红彤彤的夕阳,笑眯眯地看着她,映红了她花白的头发。此时,在我们的眼里,奶奶简直就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当一个又一个精美的粽子像艺术品一样从她手中出来时,我们在一旁早已迫不及待,垂涎三尺。不过,奶奶说,粽子要等到初五才能煮吃。她把它们五个或十个串在一起,放进旁边的木桶里。我们只得无奈地咽回口水。
   终于,日思夜想的单五节到了。大清早,吴爷照例一户一户送艾草。他笑着,大家都笑着,真是一团喜气。父亲将艾草和菖蒲插在门楣上,当然,窗台上也要放一些。母亲从锅里捞起绿意盈盈的粽子。我们顾不得奶奶在一旁“慢着,别烫了手”的唠叨,解开绳结,小心翼翼地撕开粽叶。瞧,那些小巧结实的粽子被剥开后,温圆玉润得如胖小猪一般滚进花瓷碗里,全身印满了苇叶温柔细腻的浅绿,腾腾地冒着热气呢。空气中瞬时溢满苇叶特殊的香味,是醉人的香?是甜蜜的香?我找不出合适的词去形容它,心里欢喜着,一口咬下去,润滑细嫩,柔软粘稠,这香味在嘴里缠绵,齿颊留香,回味甘甜,长久地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