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当一词听来下里吧唧的,格局也偏小,但讲究技艺,是旧时平民借以谋生的媒介。然而,每一种行当都是时代的产物,从中得以窥见当时的政治、经济和人文等特色。
近三十年来,社会变化天翻地覆。江南曾风靡几代的众多热门行当近乎凋零殆尽,更有甚已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2015年,申赋渔的《匠人》映照消逝的手艺人,震撼无数读者,称得上轰动一时。《江南老行当》无疑也是这样一部忆古怀旧但又能展露时代烙印的随笔集,王喜根将记忆中的老行当写成了160篇千字文,划为“百业寻踪”“美食回味”“市井写真”“乡韵悠扬”四部分。每一篇于字里行间显露出不可抑制的画面感,同时都各配了一副黑白线条图,与文章古朴、敦实的语言可说相得益彰。
可惜,时代的步伐永远是向前的,等待不是它的做派。书中很多行当我压根不曾听过,比如簖蟹。说穿了就是捕蟹,只不过用的渔具是竹片编成的栅栏,方式是将栅栏直立水中,截断螃蟹的去路。
老行当消失的原因很多,有的是科学的进步,比如,随着医院这项基础设施的完善,接生婆于八十年代起就完成使命,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有的是机器的革新,比如,自从冰箱进入寻常人家后,卖冰棒的拍打声和吆喝声也销声匿迹;有的是互联网的普及,除了穷山沟里,哪还有货郎的影子呢,早就被电子商务挤走了吧;有的是思想民主化,恋爱、婚姻都讲自由,以及各大相亲活动的兴起,谁还敢以做媒为生呢?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工业文明带来的经济大繁荣。
老味道算是幸运的,只要真的美味,就能留存于嘴下。草炉烧饼、豆腐脑和五香烂蚕豆等乡间小吃一晃身,竟成了异彩纷呈的潮流食品,甚至登入一些格调颇高的餐馆,但是的确丢了几分纯正的味道。殊不知,有些美食就是适合待在窄小、油腻的苍蝇馆子里。市井之味嘛,凭的就是真手艺。
刻章、制壶、刺绣这些老行当庆幸被当作艺术得以传承。诚如《浇糖人》中那个古稀老人的赞叹:“糖不值钱,值钱的就是这个手艺。”不得不提一下,传统文化中极为重视的匠人精神:对专业专注,精益求精。当然,追求极致永远都是一桩苦事。
光阴流转,有些事物终将无迹可寻。经常读到怀旧文章,大抵不是专业作家写的,而是职场人士,他们通过文学的形式把童年记忆中,或亲身经历过的,或长者讲述过的老行当记录下来。这并不是迂腐、矫情,而是我们的骨子里涌动着一种敬畏文化精粹的情丝。本书不仅是一位亲历者的人生回忆,俨然还是一部江南老行当的断代小史,所录虽是切片式回忆,但大多都再难重现。
原以为读本书,会带几分伤愁,不然,王喜根唱的并不是低沉的挽歌,而是一支浓醇的赞歌。老行当也不是落伍了,而是即将走完经济和文学,步入文化的轨迹,而文化才是人类的永恒,这又是多么可喜啊。诚如他在自序中说,非物质文化遗产与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是靠人传承下来的,从业的人日益减少,那就要断绝了。我辈虽不能亲手延续它,却能用笔记录它的魅力,将之变为后人记忆中的财富。哦,原来,以前还有这样的行当,我们的父辈、祖辈曾经历过这样的岁月。其实,《浇糖人》中的那个古稀老人还有一句感叹:“……不吃,光看也是个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