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户人家办喜事,儿子娶媳妇。热火了一整天,闹洞房的人深夜才散去。几个小青年出门不远又悄悄折回。干什么?听房。高抬腿,慢着地,蹑手躡脚走到新房窗下,趴在窗台上听里边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里边说话了:“吹灯呗。”男人的声音,不大。
“嗯。”女人的声音,更小。
窗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太专心。于是,灯灭,好戏开始。但什么动静也没有,只能凭想象,时间长了,未免扫兴。听了半天,只听清了“吹灯”那两个字。
第二天见到新郎就说“吹灯”。新郎脸红,扬起手臂追着打。对方就躲,越打说得声音越大,只好接受。事情就是这样,欲盖弥彰。新郎若不在乎,随他说,或许就不说了。以后每逢见面就说,便成了他的绰号。慢慢就习惯了。
年深日久,叫的人也改变了本意,只是一个称呼。与叫老张老王没什么区别。我比他年纪小很多,是他的晚辈。从记事开始就听人叫他吹灯。奇怪他为什么起了这么个怪名字。后来才听老人说出起因。但从不见人提起,虽然老人们都知道。因为他是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者。 文化不高,举止文雅,不说脏话,也很少发脾气。偶尔也发,我见过一次,很严厉,叫谁也急,没法儿不急。
起因是因为他弟弟。一位单身老人,有点智障。当过兵,立过战功,有人见过他的功劳证,我没见过。民政局来人找过他,打算给他办理有关待遇。他证件丢失,又说不清道不明。拖了一段时间,也没办成。
弟弟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有力气。领导让他往前沿阵地上送炮弹,他不知道躲,冒着枪林弹雨往上冲,任务完成得最好。侥幸活下来,受到表彰。战争结束,回家后,父母己去世,跟着哥嫂过。饭菜孬好不在乎,填饱肚子就行。生活困难时,饿极了也干过偷吃牛料的事。肯吃苦,能干活。也不是很憨,大人瞧不起他,就跟小孩子们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针头线脑,小尺子,小镜子,小别针,小刀子之类,引得小孩围着他转。我小时候就跟他一起玩儿过。
有一次,他嫂子扯了几尺黑布铰成小片淮备做鞋。他以为是嫂子做衣服剩下的碎布,私自拿了一块缝成一个小钱包。嫂子发现后埋怨他。哥哥听见,拿着拌草棍追得他满院子跑。边追边骂:“憨子,我叫你缝钱包,叫你缝钱包。”其实他没多少钱,只是些小硬币。最多的时候才一块钱,还让我们这些小孩子羡慕得不得了。也不是真打。只是往屁股上碰一下。亲兄热弟,手足情深。有人怀疑他是做给媳妇看。那时穷,瞎双鞋面布心疼。
我不叫他吹灯,论辈分我该叫他爷。他也尊重我,把我当文化人对待。我13岁刚上初中,他就郑重其事地跟我商量事。
他做事讲究,喜欢整洁。他家的院子很大,比谁家的院子都干净平整。雨过后,一点水洼也没有。每次下雨他都垫,知道哪里洼。我叔叔与他同龄,跟他说话随便。见他整天扫就埋怨:“有空去拾把柴禾能烧火,割把草能喂牛,打扫这么干净干么?天天待亲戚啊?”他笑笑,不说什么,依旧扫。我叔也笑。都是明白人,知道人生活习惯不同。他们肯定不懂,其实就是人生观价值观有区别。家乡像他们一样值得敬重的人不少。我很怀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