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近了,青青的竹园到了,我的家,也到了。只是,那倚靠在竹园边的椅子空了,我那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已经永远地不在了。
奶奶是我们顾家的养女。一个几近赤贫的家庭,顾家亲生的七个女儿无一存活,只有奶奶这个养女幸存了下来。家穷更兼病人多,祖母的幼年,心酸得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提及。
成年后,也是孤儿的爷爷入赘顾家,和奶奶共同支撑这个家。因为爷爷在煤矿工作,祖母便以一个女子的羸弱之躯,没日没夜去田间劳作,挣微薄的工分养活嗷嗷待哺的六个子女,最困难的时候甚至用米糠拌水花生草充饥。为了节约,自己动手做蜂窝煤,记得小时候的我就常常围着祖母身边,看她一锤锤敲打严实,一个个码好,整整齐齐,生炉子时就去取。
为了给孩子们增加吃食,太爷爷带着奶奶在屋后种下了一片竹子。他们挑着撮箕去挖土,一锄头一锄头给竹园培土,一桶一桶的农家粪灌下去,这样来年的竹笋就会长得更肥更大,孩子们吃不完,可以拿到集市上去换点生活必需品。在肚子经常挨饿的年代,一碗鲜嫩的竹笋,给全家人带来多少生活的甜美和为未来的希望啊。
可是,奶奶把竹笋留给孩子吃,她自己却总是吃糠咽菜。节省下来的竹笋,她就晒干,留着其他季节待客,送人情。
我二叔成年后身体很不好。奶奶一次次跑爷爷单位,争取二叔顶班的机会。七十年代初,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背起一个小布袋徒步几公里赶火车换汽车几次上省城,找单位找领导。就是靠这些干竹笋做礼物,奶奶最终帮二叔把事情办成了。尽管如此,二叔后来还是多次发病,只要单位电话一来,奶奶就即刻动身去医院照顾。有时是凌晨,有时是深夜。据奶奶后来讲起,有一次,赶火车误点,寒意瑟瑟的冬季里,为了省钱她只好在简陋的火车站蜷了一宿。赶到医院,又是衣不解带没日没夜的照顾。这样的情形多次重复,一次次的身心疲惫,心力交瘁,奶奶的头上早就染上了白霜,比同龄的老人显老许多。可是她从没叫过一次苦。不幸的是,二叔还是过早地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奶奶也只会在人后,悄悄别过身用手背抹眼泪。
如今,儿孙都已成林,奶奶却已驾鹤西去。只留下青青一园翠竹,在风里婆娑起舞。那沙沙沙的声音,多像奶奶细碎的叮咛!那笔挺有节的躯干,多像饱经磨难却不折不挠的奶奶的风骨啊!或许,这青青竹园,就是奶奶的化身,就是奶奶留给我们的永远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