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去世前,抓着我的手,用乞求的口吻对我说,我的一对儿女和媳妇都指望不上。我走后,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师爷伺候到入土的那天。其实你师爷不是人们想象和表面看到的那种人……你师爷爱干净,你要每天给他洗一次澡……
师傅还想说什么,可是已经力不从心了,抓着我的手,张着嘴,眼睛直直盯着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师傅活得很窝囊,一直不得志。这都归结于他的父亲——我的师爷,那位当年曾经在煤矿叱咤风云,后来被一棒子打入地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糟老头子。
师傅是师爷同一个场子面老采的儿子,当年师爷二十来岁,和师傅的亲爹一同闯关东来到矿山,采用到同一个场子面采煤,两人住邻居。一次大冒顶事故,死伤50多人,师傅的亲爹被砸死,师爷被砸成重伤住进了医院。
出院后,刚刚回到家,只有7岁的师傅坐在师爷的门前在等他。
师傅对师爷喊道,爹,你回来了。
师爷有点莫名其妙,问师傅,小兔崽子,你咋回事?怎么随便喊爹?你妈呢?
师傅说,我妈出远门了,他说以后让我就跟着你,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喊你爹……
师爷听到这里,没再让师傅说下去,而是冲着师傅的家狠狠地骂了一句,王八犊子娘们儿,心真狠,老爷们刚死,就沉不住气了,连孩子都不要了,别让我看到你。接着师爷把师傅紧紧地搂在怀里颤抖着声音说,好孩子,以后我就是你亲爹,咱俩一起过日子。
师爷从此后真的和师傅两人一起过日子,也没有结婚。但是师爷情场失意,官运却亨通起来,自从那次冒顶事故后仅仅半年的时间,师爷很快变成了采煤队长。在煤矿,采煤队长这个职务可不一般。直接掌管着老采们的计件工资,说给你多少就给你多少,就连副矿长和矿机关科长们都会对采煤队长礼让三分。正是因为如此才给师爷风流成性,创造了条件。
那天师爷上下午班,升井后已经夜里12点多了,他走到第一排家属房时听到里面有两个女人的啼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威吓声。他听了一会儿后,便“嘭”的一脚踢开了门,走了进去,接着,传出“嘭嘭嘭”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男人满脸血污跑了出来……
从此,师爷便有了第一个桃色新闻——一天夜里,师爷闯进两个母女寡妇的屋内,把别的男人打跑,自己母女通吃。而且这母女两个寡妇的丈夫分别都是那次冒顶事故中被砸死的。
有了第一个桃色新闻,那么第二个,第三个……第N个,便接踵而来。
一天夜间,师爷带着两个面包走进了王寡妇的家……
一天晚上,师爷拎着两瓶酒和四个面包在一位体弱多病的老采的家里喝酒,把那位老采灌醉了,趁机把老采的媳妇睡了……
大白天,师爷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把手中的两个面包给了一位饿得骨瘦如柴的疯女人,疯女人就跟着师爷进了家,师爷竟然连可怜的疯女人也不放过……
……
后来,来了运动,有人揭发师爷男女作风问题严重,是流氓。而且常常利用职务之便从保健食堂多开面包,送给那些相好的,是贪污犯。就这样,师爷被开除出煤矿,连职号都丢了。
师傅因为师爷理所当然受到牵连,本来师傅高考时的成绩是全矿区第五,考上当时的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但是因为师爷是流氓,是贪污犯,该院校又是军工学院,所以师傅被拒之门外。师傅只好参加工作,可是因为师爷是流氓、是贪污犯,连续三次参加煤矿招工面试,都被刷下来。后来一位和师爷不错的老干部说了句话,说师傅不是师爷的亲生子,而是一位老矿工的后代,师傅这才勉强被招进煤矿。无论师傅多么吃苦耐劳,无论表现多么优秀,评选先进,晋职,加薪,始终没有他的份儿,就连一个普通工人应该享有的生活福利,到了师傅这里都会打折。师傅的媳妇也不堪忍受歧视带着一双儿女远走他乡,再无消息。直到我采用到煤矿做了师傅的徒弟,师傅的命运才有所改观,因为形势发生了变化,可惜师傅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
尽管师爷已经80高龄,依靠轮椅才能走路。可是师傅把师爷伺候得舒舒服服,干干净净。我真的不理解师傅对师爷的那份感情,师爷对师傅尽管有养育之恩,可是带给师傅更多的是世人的歧视、屈辱和哀愁。
师傅走了,我尽管对师爷有成见,但是,为了师傅,伺候师爷我责无旁贷。送走师傅后,我便走进师傅家,师爷正在那里哼着豫剧——《穆桂英挂帅》选段,仿佛师傅的死他一点也没有感觉。见我进来他也没有理睬,继续旁若无人哼他的“穆桂英”。我早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冷漠的待人方式,我来看师傅不愿意和师爷说话,我和师爷的关系是互不存在的。毕竟流氓和贪污犯的名声人们会嗤之以鼻的,而师爷也旁若无人,该干嘛干嘛。
我按照师傅临终遗言,决定先给师爷洗澡。我来到卫生间,打开热水器,把水烧热后,把师爷抱进卫生间给他脱衣服,当把师爷的内裤脱下来后,我惊呆了:师爷的那玩意几乎是没有的。
师爷看了看我,嘿嘿一笑说,小兔崽子,看啥?这是冒顶砸的,别说出去,不然我死了都不放过你。我惊诧地说,师爷,这么多年,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冤枉!
师爷笑了笑,嘿嘿,管他呢,做人不亏良心就行了呗。小兔崽子,快给我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