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只有一条手臂，那独臂只有两个指头。小时候，祖父用它跟我做玩具。有时用木板钉，有时用庄稼杆缠，有时用泥巴捏。有房子，有桥梁，有亭榭......惟妙惟肖，什么样的建筑物应有尽有。我爱不释手，吃饭把它们放在桌边，睡觉把它们放在枕边．祖父那条手臂是那么神秘，使我觉得祖父在所有人之中，是我最着迷的人，他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成了他的尾巴。
我问祖父：“您做的玩具真好玩．您这样喜欢做，也认为好玩？”
祖父抿了抿掉尽了门牙的嘴，说：“我可不是觉得好玩，我喜欢做房子建桥梁，现在不能做了，我的手痒痒的，就跟你做这些玩具。”
他停一会，说：“我爸爸是泥匠，小时候看着他把那些砖块呀石头呀，三弄两摆，就成了房子成了桥，多叫人开心啊。”他把“啊”字在口腔里说得象在品味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看着，就禁不住伸手来也去做......刚做得动活路，就跟着爸爸做去了。那年，架我们村龙川河那座大石拱桥，动工前三天，我都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开了工常常忘了回家吃饭，刚架一半......唉，以后，我就不能做了。”他十分遗憾地叹一声．那年，他的腰受了重伤，左臂也失去了，成了现在这个总是值不起腰和吊着一只袖管的样子，只能呆在家里，帮奶奶做些轻微的家务活，带带孙子孙女……
祖父不仅跟我做房子桥梁的玩具，还把姑姑孝敬他的零花钱，在每次到镇上或进城的时候，给我买回许许多多的房子许许多多的桥：有北京天安门的画，有南京长江大桥的画，有武汉黄鹤楼的画......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什么时候，我能亲手造出这样雄伟瑰丽的楼台桥谢？
我真的造上了这样的楼台桥榭，那年，我报考建筑大学被录取，毕业后，到了建筑公司。
这年，我回家探亲，刚进家跟家人还没打完招呼，祖父就迫不及待地向我：“真的造上房建上楼了?”
我说：“真的，工程师还让我当助手。”
祖父咧着缺了门牙的嘴乐哈哈，啧啧了两声，说：“孩子呀，你多幸福!造房子造楼，是最快活的事，人这样，就连地上的庄稼，都在伸手造呢。”
哪里有这样的事啊，我想，祖父真是老了，有些糊涂了。
祖父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一本正经说：“不信，你奶奶叫我到菜园去掐韭菜晚饭炒蛋你吃，跟我一起到外面去，我指你看。”
我随着他走出家门，走到龙川河堤。
祖父指着河堤上一溜杨树，说：“你看它们是不是手?”
我笑笑说：“这哪里是手，这是树呀。”
祖父说：“你仔细看看，那棵杨树的树杆，像不像手臂？树桠像不像手指?上边那棵树搭到旁边那棵树上，是不是它造的桥?”
祖父说得那样认真......我只好说：“真有点像。”
走着走着，祖父指着一口荷塘说：“那些荷杆，是不是手?那一张张荷叶，是不是它造的亭子?还有，你看看，塘巴那棵柳树的树丫，总是朝里边摆动，树杈上那个鸟巢，是不是它造的房子?”
……我想让祖父高兴，装着仔细看了看，说“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你一说，还真像。”
祖父自夸“你当然一下子看不出来，我一个人看了好些时候，才看出来的呢。那都是想造房造桥的手啊。”
我心里一直笑祖父老糊涂了，这时，笑不起来了。
我再次探家时，祖父更老了，走一步路都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在门洞上晒太阳了。他的背弓的更狠，上身几乎弯到了地下。他的身子，像一座拱桥。而我与前几次探家已有天壤之别。我由一名普通的技术员工，成为一名总经理。
见我回来，村里人都来我家串门，把我家所有的凳子都搬了出来，偌大的门口，都坐满了人。他们叭叭地抽着我从省城里带回来的香烟，七嘴八舌地说我出息了，说我不但是家里的一扇大门（脸面），也是村里的一扇大门。
旁边的祖父，咳嗽一阵，说出了一句大家觉得没头没脑的话：“都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是我的手。”祖父说着的时候，把那条独臂晃了晃，像是在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