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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天上掉馅饼 - 何钱文

来源:作者投稿  |  2017/1/7


小徐家在枞阳。枞阳不仅水秀山清,还出黄梅戏。小徐也生得秀气,白净得像戏里的俊雅小生。

小徐还有才。口琴、笛子、二胡,样样娴熟。闲暇偶尔唱曲黄梅,有名角黄新得的影子。

小徐是名油漆工。

 我认识小徐的时候,他刚结婚不久。他的新婚妻子长发飘飘,有年轻女子特有的青春气。最美的是她那一双眼,让我想起那句诗:“水是眼波横”。

我是去朋友的工地串门。小徐来看油漆活顺便带妻子玩。房东也在:朋友介绍小徐来和房东谈价钱。我瞥见房东也时不时用余光打量小徐妻子。

 小徐顺当的接下这户油漆活。二十多年前城里不兴成品的家具门套地板,都是木工现场制作,油漆工现场油漆。因此一户装修得很长时间。也为省下那点房租钱,我们都极少租房——直接住工地。晚上睡觉,往地上铺几张三合板:夏天在板上放上席子,冬天铺棉被。早上起来,再将席子棉被装进蛇皮袋里。

 木工撤走,小徐两口子顺理成章住进了工地。“三分木工,七分油漆”。油漆是装修最后一道工序,是脸面。好油漆师傅心思都细。小徐是天生的好师傅:喷的漆能照见影,用手摸像摸润玉。小徐女人也勤快,每天买菜做饭,帮小徐打磨沙子,收工和小徐抢着打扫卫生。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晚餐后小夫妻都换上干净衣服,时而携手在小区漫步,时而听小徐吹口琴、笛子。兴趣来时俩人会对唱一段黄梅戏: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随手摘下花一朵,

我与娘子戴发间……”

 

“好一对璧人”

谁见了都叹。小徐进工地后,房主来得也勤。每次来都似乎掐着饭点,每次来不是带些水果、啤酒,就是花噶、鲢鱼、排骨。房主来时,小徐女人忙紧做菜,小徐就飞奔下去买点卤菜烤鸭什么的,留房主吃饭。房主真留下来吃。边吃边夸:小徐呀小徐,你媳妇真能呢!!!夸得小徐女人脸上红晕斜飞。房主又指着小徐夸:小媳妇呀小媳妇,你男人真能呢。瞧这油漆活干的“啧啧”。要是我儿子有这么能就好哩!

小徐早就听说:房主儿子在国外读书。房主大概是想儿子了。小徐就说:您儿子才叫真本事呢,以后准能考博士。您将来呀就等着享福吧。

小徐媳妇也跟着附和。房主就笑:这房子呀就是给他买的。兔崽子说,明年要带洋女友回来结婚哩!看了看小徐女人,又说:到明年还早着呢,你俩孩子也不容易,等活干完就住在这里吧。当把我看门了。

“那怎受得起啊……”

“你们要走,我可生气……”

 摆好沙发装好音响VCD彩电,完美收工。小夫妻收拾行囊要走。房主真生气了。房主气呼呼把钞票扔地上,黑着脸坐沙发抹胸口:亏我把你们当孩呢!!!小徐女人心软,对小徐使个眼色,当真就住下来了。那阵子我们这些老乡晚上躺三合板上聊天:怎么天下的好事都叫小徐赶上了!!!

住下来的小夫妻真像城里人:早醒打开VCD音响放上黄梅曲,媳妇系上围裙,做好早餐,唤小徐起床洗漱。小徐上班,媳妇必送至小区门口,直到小徐从视线消失。小徐下班回来,老远就瞧见媳妇在小区门口徘徊。小徐知道:媳妇是在迎他。想想心里就冒热气!小徐是谁?小徐是会唱黄梅戏的男人。小徐迎着媳妇就唱起《海滩别》:

 本愿与你长相守,

同偕到老共白头,

孤独的滋味早尝够,

萍踪浪迹几度秋

怎舍两分手啊

叫你为我

两鬓添霜又白头……

 “孤独”吗?才分别一天而已,这小徐!女人呢,一头扑进小徐怀里,早已泪水涟涟。

 小徐女人不去工地?从正式受邀住新房那天起,小徐就不准女人再去脏乎乎的工地。“萍踪浪迹几度秋”,别说小徐夫妻,连我们这些单身汉都颠簸怕了。小徐起先是想让女人享几天清福——享几天当城里人的福。过段时间女人又意外怀孕了。妊娠反应激烈,人憔悴得楚楚可怜。疼爱妻子的小徐就更不准女人去工地了:呆在“家”里,听听音乐,安心养胎。小徐几乎是命令女人。

 女人怀孕后,小徐几乎疯了——勤快得发了疯:恨不得城里所有的油漆活全他一个人干!三四个月,我们没见过人影。老乡中偶尔谁谈起小徐,总有人感叹:他现在是城里人了,还跟我们混!也有碰见过小徐的:不是在工地就是去工地的路上。

“小徐命真好,那个房主每天都给他媳妇送营养品,不是土鸡就是排骨什么的”。某天下午遇见一老乡,他那阵子正好在小徐隔壁小区干活:小徐上辈子肯定积德了。说完似有似无的坏笑了一下。我老感觉他的话里有话,有种不祥的预感,至于哪里又说不出。

 又过了两月,有位木工老乡使切割机不慎受伤,我在去探望他的医院走廊里却意外的碰见有个胡子拉碴的人坐长椅上发呆。

小徐?我几乎没认出来,走过去四五步又折回来。

没反应。

小徐?我跑边上推了推他。

这才从失神中醒来,有气无力的瞟了下我,“哦”了一声。

真是小徐!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我连珠炮般发问。这哪还是以前的小徐,像老了三十岁。

“我老婆……”还没说完,两行热泪就“扑哧扑哧”的滴在手上的病历上。顺势看手上的病历,病历表皮上几乎全被泪水浸烂了。

我抓过病历,外面已经看不清,里面的字龙飞凤舞,不认识。勉勉强强的看见“……疑似……白血……胎……”等字样。连忙续问:小徐哭哭啼啼的说:医生说他媳妇可能得了白血病,建议把孩子打掉。

“白血病?怎么会得白血病!!!”我几乎跳起来。“你老婆身体不是很好吗!”边问脑子里边浮起他媳妇青春朝气的样子,尤清晰的是那双眼。

医生说,可能是甲醛引起的……

“甲醛!!!”

天啦!二十多年前,我们这帮初进城的泥腿子,谁知道世上还有“甲醛”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