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的晴空,阳光透着慵懒的散漫,云朵,像新徒弟弹的棉絮,疏疏落落,厚薄不均。虽已深秋,却不减心中郁葱的游兴,我们作协一行人,拨开芦花,踏过衰草,来到藤州镇东山的西面,访苏亭,这个留下多少文人墨客遗韵的古亭,就那么不经意地遇见了。
访苏亭也叫东坡亭,既没有四王亭的豪迈大气,也没有浮金亭的开阔视野,它古朴地点缀在北流河东岸,夜枕东山,日眺河西,倦倚岩壁,暗藏幽林。我们步进圆形的墙门,仿佛一步跨进了历史,一缕翰墨之香似在空气中弥漫。访苏亭四方形,钢筋混凝土构筑,单檐翘角,琉璃瓦覆盖。亭子四周有围墙保护,一颗高大茂密的大榕树,伴于右侧,秋风习习,枝叶沙沙作响,偶尔飘落枯黄的叶子,给这看似普通的凉亭,增添了幽深静谧之美。经周主任娓娓道来,得知访苏亭原亭为砖木结构,建于清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为纪念苏轼、苏辙、苏过兄弟叔侄三人相会于藤州而建,历近百年沧桑后,民国六年集资重建,再经“十年内乱”被毁,1982年县政府拨款再复修,并在亭前加建花圃,列为县级重点保护文物。
伫立于亭前,仰望高高翘起的亭角,宋代一大文豪苏东坡的诗句,仿佛从亭檐滴答下来,他白衣飘逸,捋须长笑,豁达洒脱的身影久久地在我眼前晃动。
苏东坡任职其间,因政见不合,两度被贬,元符三年(1100年)九月,苏东坡遇赦从海南岛归还再过藤州,当时的太守徐畴元相陪,故人重逢,倍感亲切,两人携手共游东山,苏东坡回忆旧日情谊,触景生情,诗意大发,挥毫写下了诗句:“爱此小天竺,时来中圣人。松如迁客老,酒似使君醇。”在东山脚下,太守和苏东坡开怀畅饮,此时月色正浓,一江碧水泛银辉,两人酒酣情真,东坡不禁脱口而出:“系舟藤城下,弄月镡江滨。”太守抚掌大笑道:“月本悬空,得一弄字,妙绝千古!”东坡闻言倍受鼓舞,大声放怀:“江月夜夜好,山云朝朝新。”是夜,苏东坡放纵不拘地“醉卧松石下,扶归江上津”。这个“醉”既有酒意阑珊之醉,也有重回仕途为民请命的心醉。
是俗世尘烟的熏染,让古亭四柱陈旧斑驳,是林间小鸟的啼鸣,让琉璃瓦覆盖着清远的回响,一道台阶,檐廊几尺,凝聚了多少文墨的浓度,沉淀了多少文化的底蕴。虽久居县城,还是初次探访访苏亭,我与苏大文豪神交,颇觉相见恨晚。
访苏亭两石柱雕刻了一幅寓意深远,妙趣横生的楹联:“欢迎学士南来,夏日有荔枝三百。笑送浔江东去,春天采红豆几枝。”楹联不知何人所题,但显而易见,此联是呼应苏学士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藤州贤人,隔着七百多年的时空,以诗作念,墨寄缅想,表达了人们对苏东坡先生的崇敬、爱戴、思念之情。苏东坡一生仕途坎坷,却乐观旷达,随遇而安,纵然被流放蛮荒之地的岭南,亦无哀怨嗟叹之词,反倒深深的迷恋起这里的自然风物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更是千古绝唱,那种形声兼备,惊心动魄,意境开阔的起句,怎不叫后人折服?
莲步轻移,一步一景,情随景换,当我凭栏而立,视野为之一放,胸襟顿开。南望,但见北流河秋水无尘,一路蜿蜒而来,于东山脚下与西江交汇;西眺,古树参天的鸡谷山下,旧城区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北瞟,西江碧波荡漾,悠悠东去。藤州依山临水,钟灵毓秀,人才辈出,自古以来,无论本地官守,抑或过境文人,多爱登临亭台,赋诗作词,怀古人,追遗风,风雅一脉,代有绝响。
广西巡抚梁章钜是公认的楹联大师,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他积极配合林则徐禁烟令,亲自带兵防守梧州,乘船经过绣江河畔,登临访苏亭,看到亭中的《东坡笠屐图》,立即赋联曰:“公是孤臣,明月扁舟留句去。我为过客,空江一曲向谁弹?”通过“孤臣”与“过客”的对比,巡抚对苏先生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题罢,觉意犹未尽,又代同行的姚若虚再抒一联:“万里赴京儋,夜起江心弄明月。一亭抚笠屐,我从画里拜先生。”纵观两联,意境皆深远,一幅追思圣贤,缅怀苏学士的画卷,仿佛徐徐铺展。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不知哪位文友唱起了《送别》,舒缓的韵律牵动心底的情愫。回望,访苏亭静静伫立,依然不惊不扰。秋风拂过西堤岸,哗哗翻过的时光,卷走了多少藤州旧梦,而访苏亭遗韵,仿若一段沉香,流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