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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敬畏(组诗) - 樊德林

来源:作者投稿  |  2016/11/16
敬畏(组诗




姓是父亲遗传的

写的时候横平竖直

每一笔

都延续了这个家族的血脉

辈分,与固有的秉性



名是母亲取的

喊的时候宜用方言俚语

无论低声唤,还是高声喊

都不会减少里面隐藏的温暖



这个姓名从诞生到现在

户口簿上有,身份证上有

毕业证上有,档案上有

儿子的家长姓名栏里有

形形色色的表格上也有



当然,这个姓名还将继续存在于

祖谱里,遗嘱里,死亡证明里

墓志铭里,一场雨悠远

而低沉的回声里



敬畏



风吹动草木

吹动羊群

吹动屋顶的炊烟



风吹动村庄

吹动白发

吹动一片低矮的坟冢



风吹动我们相遇

相爱,相守,相伴

前半生,我们奔波

后半生,我们蹉跎



风不吹的时候

天空呈现出深邃的蓝

就像一双神秘的眼

正用泪水

提炼身体里的盐



契机



漫天的杨絮

无端飞入我的眼睛

只能说,是个小小的意外



我闭上双眼

轻揉,细搓,慢眨

由此衍生的酸,涩,痒

和刺痛流出的泪水

成为了我一个人的秘史



就像一个人的

生,老,病,死

对自己,是一次次追问

对世界,是一个个回答



看母亲缝衣服



母亲捏住一截

棉质的寂静

线形的虚空

虚弱老花的目光

穿过短暂的幽暗、空虚

甚至于自闭

仿佛断了的时间

被重新粘合,拼接



这一切,只有一盏

年代久远的灯光知道

———一串三十九码的针脚

给生活的漏洞

打上了最温暖的补丁



消失



我的笔在一张白纸上

写下消失这个词语后

笔尖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相信了造物主的暗示

相对于时间的白纸,我们的一生

只是一个方块字,一个形容词

或者仅仅是一道黑色的痕迹



放下笔,推开窗

人潮汹涌的马路上

人们跟在自己的眼睛后面

彼此寒暄,各自道别



与一块石头对望



给你

我大地般的沉默

此刻

你打坐成我心底的莲花



给我

你天空般的孤独

彼时

我还原你一粒微尘的归宿



或者

让我们在无尽的暮色中

相互凝望

尔后紧紧相拥



蝴蝶



如果没有了春风,没有了花朵

那么,这个世界

对于你,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泪水

那么,整个人生

对于我,意味着什么



于是,你作茧自缚

甘愿承受涅槃的痛楚

于是,我画地为牢

情愿忍受面壁的孤独



如果你今生

注定飞不出一首诗,一阙词

一段绵延古今的情

那么请你在破茧化蝶时

能降落在我肩头哭泣



如果我今世

注定逃不出挣扎,悲喜

一种草木之身的宿命

那么,请允许百年之后的我

能坦然在你羽翼里安息



取出体内的火



我一直试图取出体内的火

完成一场灵魂的救赎仪式



我希望把火还给草木,阳光

大地,灯火,和父亲母亲

或者所有善良美好的事物



我希望火能继续传递下去

———一条久远的路

一个迟暮的人,一个无邪的孩子

一首余音绕梁的挽歌



至于多出的部分

我想把它交给流水,石头

或者一朵即将绽放的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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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叶子返回青春

需要一缕二月的风



让果实返回红润

需要一阵六月的雨



让故事返回童年

需要一场经年的雪



让一个人重返人世

需要什么



是朝向着光明的信仰

还是低于尘土的宿命



或者是重新经历

一次母亲子宫里的痉挛

一次临世时嘹亮的哭泣



山中



仅有的几户人家搬离后

山瘦了

水瘦了

田瘦了



月光洒落时

土路瘦了

祖坟瘦了

虫鸣瘦了



连一阵野火后

缓缓升起的青烟

也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