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幼儿园以前,我都是叫她妈妈的。那时,我像橡皮糖一样粘在她身上,不住嘴地叫:“妈妈我要喝水、妈妈我要吃苹果、妈妈我要玩布娃娃。”她满脸含笑,一连声地答应着:“给你、给你、都给你。”印象中只要是我提出的要求,她没有不答应的,那时我感觉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长的也最好看。
后来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她天天接送我,刚开始时我和别的小朋友一样感觉有妈妈接送是那么幸福。后来我总是看到有小朋友家长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才发现自己的妈妈和别人的妈妈不太一样。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年轻漂亮,穿戴特别时髦,而她的头发两鬓已经斑白、满脸皱纹;身上的衣服虽然整洁,但也都非常老旧。突然,我感觉她是那么老、那么丑。
一天,我气哼哼地问她:“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当听到我的质问时,她先是一脸愕然,接着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如果你嫌妈妈老那以后就喊我奶奶吧。”回转身,她抬起衣袖却拭起满脸的泪痕。后来,虽然在我的档案里,她依然扮演着母亲的角色,但在我对她的称谓上却整整上了一辈。
我读初中以后,她越发老了。腰弯了,背也驼了,走路越来越慢。处在叛逆期的我,不想让同学看见笑话我,坚决不许她去学校接我。可她照样会来,只是躲在离学校很远的角落里,等我走到她身边,接过书包也不说话,低头就走。一次下大雨,她给我撑着伞,我突然发现有同学看过来,我急忙推开她要自己走,她硬是把伞塞给我,自己消失在雨里。那天晚上她感冒了,发烧打了一个星期吊瓶才好。
上高中后,我主动要求住校,和她见面少了,但她每隔几天就会送些好吃的过来。她怕同学看见又要笑话我,每次都把东西放到收发室让我自己过去取,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毕业。每次我从窗户看到她步履蹒跚地走在路上,我的鼻子就酸酸的,我已经不再嫌弃她了,可她却在心里把我真的当成了孙女。
我工作之后的第二年,她已经是七十多岁高龄的老人。那天,小姨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她病了,住进了医院。我大惊,赶忙请假往医院跑。当时她还在昏迷中,小姨告诉了我实情:“二十四年前,她的亲生儿子得了场大病去世了,她差点疯了,整天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担心她想不开,小姨就陪她去孤儿院领养了我。当她看我不到周岁就被遗弃时,心疼得直掉眼泪,抱回家后,她把全部的母爱都倾注到我的身上,为把我养大成人吃尽了苦头。”可我却嫌她老,不肯喊妈妈,小姨还说她背地里哭过很多回,说恨自己给不了我太多。
我的“奶奶”,为了我所谓的“尊严”,默默地承受了这个称谓所带来的万千痛苦。终于,我跪倒在地上轻轻地叫着:“妈妈,我来看您了。”
她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我早已泪流满面,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