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陕会馆南路东,有一条土路。路南摆了两排蜂箱。蜜蜂在箱上飞舞,行人都躲着走。路北大树下是一个简易小屋,前后是白铁板,有门。一大块帆布盖住顶部及两侧。放蜂者坐在门口马扎上,边抽烟边东瞧西看,好像在迎接前来买蜜者。那是一位老人,六十岁左右,身穿浅灰汗衫,深灰短裤,花白短发,红脸膛,面色凝重。一看即知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忽然想跟他聊一聊。
“你采的什么蜜?”我微笑着,用尽量亲切和蔼的口气问。据我对蜜的了解,有枣花蜜,槐花蜜,油菜花蜜。这些,附近没有啊?
“杂花蜜。”老人不动声色。似乎没交谈的兴趣。
杂花当然有。除了没枣花、槐花、油菜花,其他花很多。只是我不知道别的花也能采蜜。心里这样想,便脱口说了出来:“别的花也能采蜜啊?”
老人冷漠地看我一眼,似乎怪我知识浅薄。
“枣花蜜最好不?”我执意要引起他谈话的兴趣。
“看谁吃?干什么用?”
“哦!”这里边有学问。果然,他说了:“看谁喝。枣花蜜对胃有好处,也治失眠,老人喝最好。槐花蜜祛火,中老年喝最好。我现在卖的是从烟台采的白荆条蜜,祛火,养颜。老人常喝,肉皮细发。”老人说得头头是道,让我肃然起敬:“多少钱一斤?”
“30?” 我有点意外,“人家有四五十的。”明显流露了对蜂蜜质量的怀疑。
“贵不一定真。真的不一定贵。”
“别人怎么做假?掺糖啊?”
老人回答很巧妙:“不知道。我从不做假,也不琢磨怎么做假。”
“辨别真假有好办法吗?”
“很容易。端一碗清水,倒入几滴蜜,马上会起沫,长时间不散。倒入假蜜也有沫,少。並且很快就散尽了。”
“你家是哪里?”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
“河南。”他回答,“我准备走哩。”
“回家啊?”“去内蒙古。”
“那里采什么蜜?”
“葵花蜜。现在正是葵花开的时候。”
“也往南去不?”
“去。最远到上海附近。再往南没去过。每年跑五六个地方,最北到丹东,鸭绿江那一片地方。”
“往西到哪里?”
“养蜂的人很多,分东路,西路。我跑的是东路。”
“一年挣几万不?”
“也不容易。”他没正面回答,“路费忒贵。年年天南地北地跑,吃住也不方便。”
从敞开的小门看去,屋里确实很简陋。有限的空间里,西北角是临时搭起的地铺。铺南约两米的空间放着些生活用品。东墙一排几个大桶。中间是走道。热不必说,蚊叮虫咬肯定难免。放蜂人的生活就是一种流浪,不容易。我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采蜜也是你一个人的事吗?”
“用机器。”老人说,“人工甩不出来。”
忽然想到一首与蜂有关的古诗:“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蜜蜂是人类的朋友,老人辛苦奔波放蜂,酿造生活的甜蜜,为自己,也为别人。行行出状元,行行不容易。人生就是一场挑战。勇者脚下有路,懦夫寸步难行。
第二天,我再次路过那里时,见棚前停着一辆银灰色小汽车。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正在买蜜。我问他们蜜怎么样?女人回答很肯定:“行!我家从上辈孩子的奶奶就年年买他的蜜。一二十年了。”
我问:“他年年来啊?”
“年年来。最早在丁家坑那边。”
老人主动过来搭话:“我每年四月二十前后准来。这次是从烟台回来路过。”
我给老伴一商量,也买了一瓶,不多,三斤。老人看出我们不放心,向我保证:“喝着不满意就留着,明年再退给我。”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