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段时间居住于上海航津路地铁站附近,常看到一个女人站立于梧桐树下。冬去春来,叶子青了又黄了,黄了又枯了,她的身影一直都在。
这是一位看管地铁站自行车的女人。她斜挎着小布包,时常露出憨厚而又诚恳的笑容,有着普通女人一样的柔软;偶尔见她正使劲帮一位大爷从杂乱自行车堆里抽出车,却有着男人一样的果敢……白日,如这座大都市里千千万万个平凡岗位上的人一样,城市的日出时,她开始工作,在黄昏来临,不紧不慢地“撤身而退”。
第一回看清她的样貌是在一场大暴雨后的傍晚。晚霞丝丝缕缕染满天空,我的心情颇为宁静、喜悦。出站后,见一女人站立于一处水坑边,左瞧右看脚下的水坑。是那位看自行车女人——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套在瘦弱的身上,整个人如同风中用竹竿挂着衣服的样子,黑色鸭舌帽不合时宜地安在脑袋上,有点滑稽,脚下那双凉鞋露出的脚指头被太阳晒得发黑。猛然间,她蹲下身子,左手护住斜跨的小布包,右手毫不犹豫伸入水坑里像打捞鱼一样。我心存疑惑,走进,污浊的水坑令人作呕,本想劝住她,欲言又止。过了好一阵子,她慢慢直起身子,手高高地擎着“失物”,定睛一看——一枚闪亮的硬币。憨厚的笑容闪现在紫铜色的脸上,慎重地把它装入布袋中。
她顿然晃过神,恭敬一笑,“不了,不了……我们有规定的,只能在这哩!”
我离开地铁站,回头一看,她站在树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感谢的神情,目送着我。想必我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
搬家之后,我再也没有遇见过她。一年后,来到此处,我的眼睛不由自主投向树下,搜索那道熟悉的身影。询问杂货店老板,原是两个孩子都参与工作了,安心回老家安徽。我缓了一口气,祈愿这个女人生活顺风顺水。
那天傍晚,夕阳如蛋黄一样悬于空中,撒下圣洁的光芒,那棵树显得尤其祥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