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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文坛 - 苏里南中华日报

秋声响处是故乡 洛 水

来源:作者投稿  |  2017/8/17

难得在家过夜。一家人坐在小院里,就着灯光、蘸着月华,吃饭,说话。草虫也凑过来,窃窃私语。
想起王维,也是这般情境,“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果落因熟,虫鸣因秋,生命的气息在“落”“鸣”间跌宕激扬、此起彼伏。钱穆先生听得专业,称它是“一部中国哲学史”。这过于抽象、晦涩,母亲言简意赅:立过秋了。
韩愈说:“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一个“鸣”字勾勒出四时,其中,“虫鸣之秋”最富生活气息和禅意。陈毅说:“栏默想透山海,静寂时有草虫鸣。心境平更平。”草虫不只在寂静时鸣,但它只与心境平静的人共鸣。
母亲又和父亲打起“嘴仗”。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父亲上工晚回一会,她都忧心忡忡;可一见面,就唇枪舌剑。我和姐姐离家后,斗嘴成为这个家最鲜活的气息。《诗经》里也有这样的画面,“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父母都不曾听闻《诗经》,草虫喓喓声中,他们生活在自己的诗经里。
母亲收拾饭桌,涮洗碟碗。父亲拉亮厢房的灯,把羊牵进厢房。惊扰了蟋蟀吧?它们的叫声嘎然而止。角落里,农具安静躺着,落满灰尘,它们和父亲一样老了。“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父亲拉上门,一段时光把另一段时光拒之门外。蟋蟀的叫声慢慢响起,横亘在我和父亲之间。
母亲洗好碗筷,过来坐下。我难得回趟家,她舍不得睡。她的话云里雾里,我都能听懂。她说的仍是那个话题,啥时要孩子?她现在身板还好,再过几年,怕没力气帮我领小孩了……院墙上的眉豆叶间,纺织娘附和着母亲,絮絮叨叨,言真意切。
我听着母亲的话,唯唯诺诺,思绪却随虫鸣,穿越在现实与远古间。“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子孙满堂,合家团圆,怡享天伦……多美好!难怪她念念不忘。
父母絮叨累了,睡了,我却睡不着。虫鸣阵阵,此起彼伏。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乡村的夜属于草虫,因为它们,时光有了层次和质感,生命变得丰富而温婉。虫鸣摇着月光,荡来,荡去……屋里渐渐也响起虫鸣,怯怯的,穿梭在父亲的呼噜和母亲的梦呓间。
阮籍说:“开秋肇凉气,蟋蟀鸣床帷。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多言焉所告,繁辞将诉准……”草虫鸣秋,月满故园。丝丝缕缕的伤悲,悄无声息。“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对于这个家,我何尝不是只蟋蟀?在野、在宇、在户,在父母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