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母亲去哪了我已没有了记忆。只记得我一个人坐在门外的大石板上等母亲回家。等啊等啊,天擦黑了,眼巴巴地瞅着院门口,可始终不见母亲的身影。我抽泣起来,用小胳膊不停地抹眼泪。这时,四合院里东北角那户的女人轻轻走到我身边,弯腰递给我半个黄玉米面窝头,说,不哭哈,吃了吧,妈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完温柔地看着我。我两只泪眼望着她,她的脸蜡黄蜡黄。我止住哭声,伸手接过来,怯怯地咬了一口。她对我微笑,露出白白净净的牙齿,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留给我一个瘦削的灰衣服的背影。
她是我邻居。四合院里一共六户。我家住院里大门口的西北角,与她家正好对角线位置。鲜见她出门,偶尔去茅厕,也是头上裹棕色的头巾。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对她的印象仅仅这唯一,她给了我半个玉米面窝窝头。后来每每和母亲提起这事,母亲说, 那时你顶多四岁,因为她死的时候你才四岁。
她是外地人,有病,男人在外地工作。她生下双胞胎男孩后,一个人照料,身体更虚弱。邻居们去家里帮她照看孩子,在缺衣少吃的年代,也给她送些吃的,但毕竟有限。双胞胎三月后生病,同一天都夭折,她嚎哭,谁也劝不住,过三天,她也死了。
童年的许多事情都忘记了,唯独那半个黄玉米面窝头烙进了脑海里,距今近五十年了,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