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豆的油灯下,妈妈用枯槁的手抚弄着我的头:“天无绝人之路,我再想想办法,一定会熬过去的!一定会!”
七零年那次罕见的冰雹袭击,小季颗粒无收,大季又遇干旱。入冬以后妈妈每天给我们的定量只有两碗苞谷饭和一碗酸菜豆汤,千叮咛万嘱咐我们,墙角草囤里的洋芋一个也不能乱动,那是我们熬过这个冬天的保障。冬至还没到,整个黔西北高原大地就被冻成了一个冰库。
妈妈第二天背着背篼钻进深山老林,我们两姊妹倚门盼望,天要黑的时候,妈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我赶紧点上昏暗的煤油灯,汗流浃背的妈妈倒出背篼里的蕨根,舀清水洗净,倒在碓窝里捣碎,剔拣出里面的根茎,将捣碎得满是浆液的根肉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剁得细细的,和着苞谷面做成一个一个的蕨根粑,放在甑子里蒸熟,这就是我们的饭食了。
有一天挖得多了,吃不完。母亲就把剩下的蕨根使劲捣,直到蕨根都变成浆液,然后用一块白纱布蒙上,把满带根渣的浆液加上水,反复滤过,这样,那些粗糙的渣滓留在纱布的上面,直到满带淀粉的浆液把盆子装得满满的,母亲才挪开纱布,把盆端到一边,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淀粉都沉到水底,把盆子倾侧,慢慢倒掉上面的水,盆子里就只剩下白生生的淀粉了。再用筛子在火上烘烤一两天,这些淀粉就会凝固成块,即使放上三五月,也不会变质,这就是蕨粉。
蕨根粑粗糙,吃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涩。饥饿的时候,我没有察觉,我以为蕨根就是那味儿。直到有一天母亲把平时积攒起来的蕨粉捣成细末,拌在玉米面里蒸熟,我吃过后才知道,原来蕨粉还有淡淡的甜香味儿。一背蔸蕨根和上两三升苞谷面做成的蕨根粑,我们可以吃上三五天,但要是把它变成蕨粉,母亲一天挖的蕨根也就只有小碗那么两小块,全家人吃一顿都不够,所以母亲很少让我们吃蕨粉。
就这样,我们吃几天蕨根粑,再吃一顿蕨粉饭,或就着酸菜烩洋芋喝稀粥,好不容易才熬过了那个漫长得如一个世纪的冬季。
如今我们生活好了,再也不用吃蕨根粑了。但蕨根粑的苦涩和香甜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里,随时提醒我们,要珍惜当下生活的美好,珍爱共过患难的亲人。